两位夫人平礼相见,兰芽等乌云苏直起身子,弯腰又多施了一礼,以明先后之别。
翡玉一手拉住一人,嘻嘻笑着,正想说话,却见王妃阔阔真从外头走了进来。
“姐姐来得可真快!我不过是请新夫人过来吃顿饭,你就急忙忙赶过来瞧着,难道我还能把她吃了吗?”乌云苏向阔阔真行了礼,笑着打趣。
“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炮仗脾气,有一回偷骑王爷最宝爱的骏马,被马摔到草地上,摔得疼了,她爬起来二话不说,立刻拿鞭子将马狠狠抽了一顿!兰芽妹妹,你在东宫,惹谁都使得,可千万别惹她!”阔阔真笑道。
翡玉见兰芽大睁双眼望着阔阔真,知她要听下文,过来拉了她手道:“你想知道哥哥知道后怎样么?哥哥见了马身上伤口,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可一句也没责备咱们乌云苏夫人!是不是啊大炮仗?”
乌云苏道:“什么一句也没责备?王爷骂得我抬不起头来,你又如何知道?”话是这么说,可脸上笑意满满,全然不见懊丧。
众人说着话,小太监已布好了席面。乌云苏请三人入席,立着亲自布菜。
这顿饭果然极为丰盛,蒙汉搭配,南北兼顾,席间翡玉、乌云苏、阔阔真三人问了许多汉人的习俗、闺中趣事,兰芽一一回答得十分详尽,倒也算是相谈畅快。
饭毕,乌云苏笑盈盈地送三人出来。阔阔真立着与兰芽说了几句话,又约着翡玉后日同去给一位老太妃请安,三人这才分手,各自回宫。
回了寝殿,冬雪急着过来问:“怎么样?那位夫人是什么模样?脾气很不好么?”
兰芽解了狐裘,顺手递给她,道:“挺好的。”
“没为难姑娘罢?”
“没有。都挺好的。”她说着话,眼神流动不定,有些恍神的模样。
适才是九歌与兰芽同去昭阳院,她看了看兰芽,微微皱眉说道:“姑娘,席上那道烤羊腿,你不嫌膻气么?”
兰芽生长江边,嗜吃鱼虾,因嫌膻气,牛肉羊肉生平未曾入口。可适才在“昭阳院”,紫苏叶子裹着的烤羊肉,她竟一眼不眨地吃了三、四块,把九歌看得目瞪口呆。
“我吃了羊肉么?”兰芽茫然。这时才觉喉中隐隐似有异味,胃中登时翻涌起来,掩着口干呕了一声。
冬雪一边上来替兰芽摩挲胸口,一边诧异不已:“姑娘从不吃羊肉的啊!”
兰芽极力回思,迟疑说道:“想是那香草叶子掩了膻气……我……这才没注意……”
一句话未完,忽听寝殿西墙外一阵大乱:有重重的脚步声,还有兵卒粗声大气的吆喝,中又夹杂着宫女哭泣叫喊的声音……因声音甚大,到处都能听见,因此转眼之间,苑内也不安地骚动起来。
三人疑惑不解:这样的声音,在汉地时极为熟悉,但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会有蒙古兵到这里撒野?
三人心中都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是有人叛乱不成?
九歌与冬雪连忙出门询问,但到了大门外,只见兵丁往来奔跑,个个手执长戈,面色凝重。九歌乍着胆子问了一句,没一人停下来理会。
乱了好一阵子,兵卒方才不见,远处隐隐的哭泣声也听不见了。又等了好半天,才见皇后处的一个太监总管领着一队人一处处宫苑察看,安抚众人——只说宫里出了事,请各位夫人无事暂且不要出门走动。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各宫疑疑惑惑等到晚上,才隐隐听到了一点风声,说有人行刺薛禅汗!不过老天爷有眼,薛禅汗只受了一点轻伤。
听到这样的消息,众人都惊得呆了。
大家都在猜想: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又是什么人能闯进这防守严密的深宫,到得了忽必烈身边呢?
忐忐忑忑等到深夜,终于有可靠的消息传出:“桃花阁”所有宫女太监,一律赐死!
“桃花阁”是李嫔的居所,众人大骇之下,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想起李嫔素日逢人就笑、温婉天真的性子,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到了极点,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但震惊过后,平静下来细细回想这名高丽贡女进宫之后的种种境遇,便有一些人沉默下去,似乎从心底里生出了几分寒意!
兰芽听闻李嫔弑君,被忽必烈下令五马分尸,诛灭九族——一失手将一盏热茶洒在地毯上,死死咬住嘴唇,半响才伏在榻上哭出声来!
九歌跟冬雪想起她封在腊盒之中、经冬不萎的桃花,也自泪流满面。
忽然,寝殿大门给人一脚踢开,一名戎装千夫长按剑立在门口:“贺夫人,薛禅汗命你即刻往‘紫檀宫’见驾!”
九歌见他横眉竖目,一脸冷酷,打了个寒战,扑过来叫道:“我们姑娘犯了什么罪过?竟劳动大人带剑闯宫?”
千夫长冷冷道:“除放走文天祥这样的罪过,也委实没什么能劳动得我了!还不快走?”
忽必烈今日午后在紫檀宫招李嫔侍寝,熟睡后给李嫔用烛台在头上狠狠砸了一下——若不是身强力大的马上皇帝,这一下已要了他的命!
忽必烈血流如注,但仍挣扎着躲开了第二下,两人厮打之中,终于惊动了外头守卫的太监……
忽必烈大怒之下,下令赐死“桃花阁”所有奴才及宫中为数甚少的外族太监、宫女。除奴仆外,此时宫中还有两名汉女:一个是兰芽,一个是于真金有救命之恩的宣阳公主的女儿许敏。
忽必烈原本要寻兰芽的不是,给皇后好说歹说挡住了。不料入夜之后,风波再起:许敏直闯“紫檀殿”见驾,向忽必烈造膝秘陈,说文天祥不是侥幸逃脱,乃是贺兰芽用计放走的!
这时正逢蒙元南侵不利,文天祥等将领率部收复了许多地盘。忽必烈震怒焦躁之时听见这样的密告,再加上李嫔的刺激,立刻便要杀了兰芽!
因忽必烈受伤不轻,察必皇后一直留在紫檀殿,听见传旨贺兰芽见驾,料知丈夫盛怒之下,求情无用,当下并不犹豫,立刻叫来了一个心腹太监,将皇后玺印交到他的手里,低声吩咐:
“立刻出宫,去西山请燕王速速回来!”
72第七十二章
忽必烈自然不会单凭许敏一面之词就要杀兰芽;许敏走后,他将跟从真金回来的几个护卫叫了来,分别加以询问。
特以鲁随真金去了西山,剩下三名护卫中有两名是那日一道前去小酒馆的——这两人目睹了“飞白书”前后始末;都情知是兰芽放走了文天祥,只是碍着真金往日的恩德;这才守口如瓶。
可如今风声走漏,忽必烈亲自询问,两人虽有心遮盖;但回话之时难免支吾吞吐;各自编的谎话又万万不能一致——可想而知,末了真相大白,把个年迈带伤的忽必烈几乎活活气死!
待兰芽押至“紫檀殿”,忽必烈一句话也没问,径直便命太监:“去取一杯毒酒来,看在那个不争气的畜生面上,赏她个全尸!”
此时窦太医在榻前随侍,看见皇后眼色,硬着头皮叫了声“大汗”,躬身说道:“请大汗听臣一句话,可好?”
忽必烈点了点头道:“有话就说!”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窦默已将要说的话理顺,从容不迫说道:
“微臣由金入元,追随大汗已有数十年,每每深夜自思一生境遇,又是惭愧,又是庆幸——若非当年太宗皇帝攻破汴京,覆灭金朝,解民倒悬,臣焉得侍奉大汗驾前、数十年言必听、计必从,为大汗教辅皇子,成就自家一生事业!”
忽必烈皱起了眉头。
他急于惩治兰芽,实在不耐烦听窦默一板一眼地长篇大论。但窦默神情诚恳已极,论身份又是真金的师傅,因此忽必烈也不好像对待旁人那样直接命他住口,只好耐着性子等他往下说。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窦默连用了两个成语。
“臣虽鄙夷汉人强分华夷、迂腐可悲,但于忠臣宁死不屈的刚硬也是钦佩的。文天祥逃走,大汗这样生气,臣冒昧揣想:也是为了不能得良才而用之,遗憾他一身才干却明珠暗投的原因罢?”
窦默说到文天祥三个字时,忽必烈已生了警惕,但犹自不解,只慢慢地点了点头,疑惑地望着窦默。
只见窦默屈膝跪地,话锋一转说道:“文天祥的气节,大汗也是赏识的,赵宋有千千万万的男子,文天祥却只有一个。男子犹是如此,更遑论女子!这位贺姑娘如此忠肝义胆,虽为赵显小儿,万万不值,但其情可哀,其志可悯,大汗又何必为区区一个女流之辈大动干戈呢?”
这一番进谏由己及人,委曲入理,于不动声色中将人牢牢缚住,待你明白过来,已入了他的圈套,说得皇后跟一旁闻听消息匆匆赶来的阔阔真都不由暗暗赞叹。
忽必烈当下也是一愣,但立刻摆了摆手道:
“你不必说了。此女是断断留不得的!来人!”
皇后见情势危急,拉了儿媳一把,两人一同上前跪倒。皇后说道:“大汗,窦学士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您为何……”
忽必烈缓缓道:“皇后,你也糊涂了么?这样的人睡在你儿子身边,你不害怕么?”
皇后还没开口,阔阔真抢着道:“父汗,您若担心她对燕王不利,远远地遣出宫去,送回宋地便是,不必非要取她性命啊。”
忽必烈忽然发怒:“妇人之见!窦默,你也是妇人之仁!她犯下这般大罪,真金不但不追究,反倒替她遮掩,已经是被迷得昏了头——今日朕不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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