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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索明岚大叫:“现在不是第一层?”
“不是!”烈山笑道:“刚刚踏上阎界回廊,咱们离第一层还远着呢!”
九人暂且熄灭蜡炬,借洞冥芝星光赶路,时而缓奔,时而小跑。地面以极缓的坡度倾斜着,他们一声不吭,埋头走了六七时,看见五花苔藓与洞冥芝愈发浓密,地面也逐渐有了积水,且越往前越深;再前方几百米处,地面已完全被水淹没,形成了一片青黑色的海。
柱林亦有变化—— 这些海中巨柱的柱身上,高高低低、各个方向均雕刻有许多滴水嘴,有些已遭损毁,止剩残颈断脖,但每一个都向外喷吐着充满活力的水流,力度小的挂成一帘瀑布,力度大的划出优美的抛物线,使海面弥罩在浪花珠雾之内,并将洞冥芝的光华打散作一幕幕异色的霓虹。但不知为何,这些水流击打海面的声音竟出奇的小,不屏气凝神几乎听不见—— 有些水流可是从上百米高处落下的呀!
墨池大壑。他们到了。
“居然真有海啊!”陈方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地底下自古就有海。”烈山说道:“师尊讲过,自开天辟地之时起,地下四百一十里至六百六十里深处便有一片大海,我们整个世界漂浮其上,地上多数江河湖海之水亦源自其海。与之相比,这墨池大壑根本不值一提。若地图不谬,咱们此刻当在云梦海底下。”
葆霖指着巨柱上的滴水嘴:“这水是从云梦海漏下来的?”
烈山摇头:“不知道。”
“这水能饮用否?”仉飒的嗓音比平时更哑。
烈山还是摇头:“最好别试。”
“对岸才是阎界第一层?”羌原鹯问。
这回烈山终于点头了:“然。”
“可我们怎么过去?”羌原鹯又问。
“走这边。”烈山听从脑子里的声音,带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右走。从古至今,墨池大壑都是入冥途中最大的拦路虎,黑黝黝青水莫能知其深浅,难不成要人泅渡过去?也不知当年林始皇是怎么办的。
九人又急急走了一时,看看实在没力气再走下去了,忽闻铖铩喜出望外叫出了声:“快看!有船!”
果然!前面漂着三只苔痕犹在的竹筏,系于巨柱基部,离他们很近;只是巨柱太粗、竹筏一直漂在柱后才未被他们发现——
“太好了!”烈山大喜,简直有点失态:“走,到船上再休息。快走!别浪费时间了!……”
“诺!”
疲惫至极的他们几乎是爬到了竹筏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解开缆绳、将三只筏子“品”字形联系在一起,然后拿兵器一撑巨柱,竹筏悠然离岸。
不需桨橹,那看似根本不会流动的青黑色海水轻快平稳地将他们带往阎界深处。根根巨柱,帘帘瀑布,条条水龙,朵朵浪花……接连飘过他们左右,水雾弄得他们浑身湿透。奇怪的是仍然很难听到水声。
“可算能歇歇脚了。”烈山如释重负地往筏子上一坐,动手卸下装备:“大家抓紧时间睡觉。别忘了轮流值守。铖铩,你值第一班。”
“诺。”铖铩倦得抬不起头,但还是比别人强些。
铖铩诺音未落,豢龙烈山已经打起了酣甜满满的呼噜。其他人也一样。
甚至没人顾得上问一句“船是哪来的”、“船会往哪漂”。
他们太累了。
或许是过于安静,洞冥芝点燃的“繁星”渐渐暗淡下去;仅剩下巨柱基部的一些,在水流荡漾下勉为支撑着。不见五指的黑暗重新囊括了一切。
铖铩擦亮一只蜡炬插在筏子上,背靠行囊、怀抱兵刃,朦朦胧胧栽起了盹儿。真没想到,困乏的感觉竟也这般难捱—— 铖铩活了这么大,打过那么多硬仗、受过那么多伤,像今天这样痛苦却还是头一遭。现在要是冒出什么鬼怪来,他绝对没力气对付,他们全都没力气对付。
终于,蜡炬熄灭了,他也睡着了。
他们都睡着了。
他们在梦中感到,竹筏轻捷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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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大壑(三)
一座衰老的孤城,荒凉破落,万户凋敝,仿佛遗忘于世、见弃于神,诸天不察、鬼魅不问。
一位瘦小的少女,独自出现在荒凉破落的街头,彳亍在夕斜的残晖里。她束着一身纯以冰纨制成的箐装,雪白的笠幂如瀑布般垂下,使人看不出她的相貌,却又美得令人眩晕。除了她,城中再见不到任何生物,也再察觉不出任何活气,使她宛如一位置身阴曹地府的太清仙子,寂然漫步在死域一样的古城中。
一匹全副具装的龙马,好奇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马背上,是满面茫惘的豢龙烈山。
一个无声的黄昏,一次无言的相逢。
豢龙烈山愣然凝望着少女。她那幂笠后的双眼似乎瞟了他一下,令他突感一缕刺骨的恐惧。她没有停下,而是径自走过马前,头也不回地蹜蹜而去,牵起一阵爽神的香风。她袅袅婷婷,衣幂嫳屑,裙裳飘膨,清人心目;一双不着鞋履的小脚,竟未在满是风尘的路面上留遗下任何痕迹,好像她根本未尝触地,好像她完全是在飘飞,好像她只是一尊美丽的幻影、一个奇幻的迷梦。
豢龙烈山依依不舍地望着,望着,直至她单薄柔弱的背影渐渐消失于百闾千巷之间。然后他举目远眺,望向西方的莽莽群山。在那烽火狼烟之处,红日终于不堪重负,被满人间的血泪压下崦嵫去了。黑夜像死神一样用它的玄袍裹住了战栗的世界。
豢龙烈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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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大壑(四)
有一阵工夫,铖铩确确实实是昏昏沉沉地睡熟进去,但他很快梦见自己的职责,立马清醒过来,再没敢入睡。所有人的安危置于他一人肩上,怎敢休息懈怠?!他换了根蜡点上,虽熬得睛红如兔、上下眼皮直打架,依然半死不活地警惕值守。也许他迟早要垮掉,也许他们都会垮掉,会在昏迷中被这青黑色的死水带到阎界深处,带到那永恒的有去无回之地。但只要还能撑住,他就绝不会放弃、绝不会认输。
“睡吧。我替你。”
豢龙烈山的声音吓了铖铩一跳。他这才看见主公已经醒了,正半靠半躺在行李上、两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黑暗无光的洞顶。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也刚醒。”烈山没看他:“上古有句老话,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了就睡吧,我替你守着。”
“不敢!”铖铩惶恐:“怎能劳驾主公……”
“什么主公。咱们是兄弟。”
“……”
烈山的声线平静如止:“真的,铖铩,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看待,盈光也一直把令郎当作亲兄弟。咱们九个当中,唯你我二人有妻儿家室,不像他们七个赤条条无牵无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犬子盈光就托付给你了;换作是你遭遇不测,我也会善加照料汝之妻子。万一你我都出了事,无论何人继承国君之位,令郎都将是我雍国栋梁肱肘之臣。”
几句话说得铖铩冒了一背冷汗,脖子根凉得像敷了冰。他连忙弃开兵器、慌不迭向烈山跪倒稽首曰:“主公大德厚恩,铖氏必终生尽忠、永世效死!”
“都说了咱们是兄弟了,别再拘泥这些礼数。”烈山满意地一笑:“快睡吧。”
倦意早给吓飞到九重天外去了,哪还睡得着?铖铩礼毕起身,心肝仍扑腾扑腾跳个没完,索性拔开水袋、灌一口奶糊压压惊。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谁都懂,铖铩一向非常小心,烈山也比其他诸侯开明得多,如今却说出这般话来,可见烈山是做好了最坏打算,亦可见他对这趟旅程并无把握,甚至可能决死。
主公都开始考虑身后事了,我是不是也该看得长远些?……
……要是主公真的死在前面,我铖铩……
“主公。”铖铩不敢再想,索性把脑子换换:“您看这入冥直梯,还有这柱林大殿,壮观好比神工,不知当初是何人所建?”
烈山摇头:“不知道。太久远了。早在炽霰建国之前,它们就存在了不知多少世代。不过,据说绝地天通之后,蟹族曾一度开凿、加工阎界,作为临时避难之所,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可看出那些石梯、以及这些立柱,皆是一根根六棱石柱攒成的?昔日和谐之音奏响,世界为熔岩吞没,熔岩冷却、凝固之后便会自然开裂,其璺纵向,规则解离作无数六棱石柱。我想当年蟹族有敌神之力,又懂得利用阎界磁力,将遍布天下的六棱石柱稍加切割、雕琢,做出百里石梯、百米立柱应当不难。”
“那老祖宗也忒厉害了。”铖铩咋舌:“那么长阶梯还那么笔直,走几个钟头都没见拐弯的。”
“未必不曾拐弯啊。”烈山说道:“师尊讲过:‘无穷大的圆即是直线’。入冥之梯长度何止几十里,四面八方又空空如也、无可参照,中间哪怕真的拐几个大弯,咱们走在上面也察觉不出。”
“真是奇妙!”
烈山递给他两个奶疙瘩:“奇妙的还在后头。吃点儿吧。”
“刚喝过。主公请用。”铖铩摆摆手:“微臣还是想不明白:老祖宗既有敌神之力,能把阎界开凿、加工成这样,后来怎么会衰落的?又是因何放弃了阎界?”
“因为‘起龙’。”
“‘起龙’?”
烈山点点头:“触族、蟹族制造了一种活的敌神兵器,名曰‘龙兵’。它们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