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玩笑,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余光偷偷觑着厅中众人的神色,驰风感觉自己两个腮帮子都麻嗖嗖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
“这里没有外人,事情经过怎样,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见大老爷张嘴要呵斥,老太太摆手拦住了他。
“奴才……”想说奴才没看到,对上方老爷煞气凛凛一副理直气壮的神色,他心里一咯噔,暗道,“难道这孩子真是三爷的?”眼角不由偷偷瞄向脸色煞白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青。
虽然大夫当夜就被封了口,可身为沈怀瑜生前的贴身小厮,驰风的身份地位都不一般,他还是从画梅嘴里听说了,此时觑到那素心兰似的娇弱,姣花照水般的容颜,心不由一软,“这样美好的女子,即便行有不检,也不该死啊。”
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驰风改口道:“奴才和三爷刚到柳河镇就被柳河商会的韩会长请去了望春楼,吃完酒,三爷要和韩会长、马老太爷他们谈事情,就把奴才早早地打发回方府了,奴才等了半夜没见三爷,还以为他住了客栈,谁知第二天早上奴才醒来时,三爷已经在方府了……”把他和沈怀瑜在柳河镇那三天的行程巨细地说了一遍,“肯定是住在方府,只奴才也不知道那两夜三爷都睡在哪个屋里。”
没通气,却和方老爷的话出奇地吻合。
大太太怔怔的。
这意思就是沈三爷和这位三奶奶那两夜很有可能在一起了?
“事关重大,你可知说谎的下场!”她突然厉喝道,略略高昂的声音有股能随时掌控驰风生死的威压,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好似高空的鹰隼在注视着地上的蚍蜉。
“奴才所说句句属实,大太太可以和韩会长等人对质。”驰风向后退了两步,施礼说道。
他这话确实不算说谎。
在方府的三天,他虽然连方雪莹的影子都没见到,没看到她和沈怀瑜在一起,可他也没看到他们没在一起,十四岁就跟在沈怀瑜身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驰风也是个经多识广的,一番话说下来声音不疾不徐,神色自然,可说是风雨不透。
老太太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破绽,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记得今天的话不可对他人说起。”
“奴才知道。”驰风应声退下。
“说到底,驰风也没看到他们同过房,单凭这些,也不能说明这孩子就是三爷的。”直直地盯着驰风背影直到消失,大太太才缓缓说道,已经平和下来的语气中有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想要怎样?”方老爷心也踏实下来,他底气十足地看着大太太和大老爷。
无论如何,今天都不能让二房认下这个孩子!
大太太心里也发了狠。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不仅关系到三爷的名声,也关系到我沈家嫡亲血脉的纯正,绝不能任人无凭无据地信口雌黄!”她话峰一转,“大家都知道三爷为人方正,处事磊落,他绝不会做出这种苟合之事!”手指着门外,“丽景阁里的丫头,不说艾菊长的如花似玉,端庄秀雅,单说那香平、水芝还有才放出去的铃兰,哪个不是花容月貌,三爷十三岁独自开院,这么多年他碰过谁?”
这是事实。
老太太和大老爷俱不由自主点点头。
方老爷不由一阵心虚。
沈怀瑜本来就是方正君子,在古澜镇上有口皆碑,真叫起真来,还真没人相信他生前会做出这种事儿,尤其他和自己的女儿已经定了亲,正无计间,目光落在赵青那如羊脂白玉一般柔嫩的脸颊上,忍不住脱口道,“哪个也没雪莹长得好!”见大太太张嘴要说,脖子一梗,“若不然就等到孩子出生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肯定会令真相大白于天下,但,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他首先要过了眼前这个坎才行,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冰冷的大牢。
滴血认亲?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声音忽然一滞,“三爷已经去世了,怎么取血?”
“这……”方老爷脸腾地涨红。
心急之下,他刚刚是真忘了这个茬。
大太太冷笑,“你明知做不到,才故意这么说!”
“谁故意的!”方老爷脸色由红变成紫红,“我刚刚也是话赶话脱口说的,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到底该怎样证明!”
她的意思就是坚决不认这个孩子!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大太太把脸转向一边。
孩子毕竟不是沈怀瑜的,沈家也不是一般的寒门窄户那么好糊弄,说赖就能赖上的,看着厅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方老爷不由一阵气馁。
厅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要不……”二太太抬头看向老太太,“就按方老爷说的,待孩子生下来和三爷滴骨认亲吧。”
大太太说的有道理,可方老爷说的也有道理,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三爷的还真不好断。可不管怎样,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这孩子有一丝可能是沈家的,她都要保下来。
这可是三爷唯一的后代!
“滴骨认亲?”赵青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事情至此,已经不是她能控制和左右的了,她也不敢随便乱插嘴,此时却实在忍不住好奇。
“就是待孩子出生后从他指尖上取一滴血,再从三爷尸身上取一块骨头,把血滴在上面,若是父子,血就会沁入骨头,若没有骨血关系,血就不会沁入。”二太太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自从听方老爷说这孩子是沈怀瑜的,她对赵青的态度就有了变化,打心里头亲和了许多。
这怎么可能?
赵青不由睁大了眼。
虽没见过人骨,但也啃过猪骨头,骨头外面一层骨膜光滑又坚韧,别说血滴,刀子割都费劲,肯定什么也渗不进去。
十对父子验证十对父子成路人。
这到底是哪个祖宗想出来的坑爹主意!
第十章 滴骨验亲(下)
readx;“这法子……准吗?”
方老爷还是第一次听说,声音里满是疑惑。
“准,绝对准成!”
“妹妹这是听谁说的?”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二太太也有这么果决的时候,大太太直直地看着她,“你可别病急乱投医,仔细让人钻了空儿!”
“是三爷说的!”二太太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也知道的。”
众人俱看向老太太。
“是三爷第一次去中州时听说的……”老太太点点头,“中州府弓弦大街东口有个寸银楼,掌柜姓钱,叫什么我也忘了,那年夏天和几个朋友喝完酒去河里洗澡,结果一个猛子扎进去就再没出来……出殡那天有个叫苏玉娘的女子带了个三岁的孩子找上门,说是一直被钱掌柜养在外面的,要认祖归宗……”
“于是钱太太就要滴骨验亲?”大太太问道。
“钱太太哪能想出这么妙的法子?”老太太端起茶,“是惊动了官府,师爷想出来的。”
“惊动……”
官府?
听到官府两字,方老爷心立时砰砰地跳起来,他嘴巴半开看着老太太。
这是震惊,还是害怕?
想起自己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的震惊,老太太心里打了个转。
“不想认撵走就是,多大个事儿,也要惊动官府?”方老爷终于合上嘴巴,露出一脸不以为然。
“是这苏玉娘想谋夺家产!”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老太太静静地看着方老爷,半晌,才放下茶杯,“这钱掌柜本是寸银楼的一个小伙计,被老掌柜看中,入赘成了倒插门女婿,天生是个怕太太的,成亲五六年没儿子,又不敢纳妾……就偷偷养在了外面,仗着这孩子长的和钱掌柜一模一样,又有钱掌柜赠送的家传玉佩,任凭钱太太坚决否认,苏玉娘也不肯听大家规劝带着孩子离开,最后被钱太太一纸诉状告到官府!”
“后来怎样?”
众人都倾下身来,尤其方老爷,一颗心都紧紧地绷着。
“公堂上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见争持不下,知府老爷就提出滴骨验亲,要当堂辨认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钱掌柜的。”
“结果怎样?”
老太太坐直身子,众人也跟着直起了腰。
“孩子的血滴在骨头上打了个漩就滑掉了。”
“骨头表面坚硬光滑,刀砍都费事,别说血,什么都滴不进去,官府怎么能这么断案?!”赵青忿忿不平。
这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初来古代就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断案方法,脾气火爆的赵青忍不住义愤填膺,只是,她刚接管的这俱身体还不能任她随心所欲,心里怒涛汹涌,可脸色还是温温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怒意,黄莺似的轻细而缓慢的声音也听不出一丝不平,只以为她是好奇,老太太不由笑道:
“骨血、骨血,这就是骨血之亲的玄妙之处,骨头表面光滑圆润,什么水啊油啊都沁不进去,可和自己有骨血亲的人血就能沁进去,这就叫滴骨亲!”
“当时三爷也跟你一样好奇,不信这法子能断案。”二太太接过话去,“是听师爷说这法子早在南朝就有了,唐朝李延寿撰的《南史》就记载有这种滴骨验亲之法,还拿出了衙门里的许多经验案例给三爷看,三爷就特意查了这些典籍,宋朝著名法医宋慈著的《洗冤集录》也提到过这种方法,有典有据,绝错不了的……”
唐代?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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