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比岁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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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比岁月1-1-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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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院子里闷了几个月,张杰终于出去重操旧业,一是想出去透透气,再是三人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外头一直很平静,“十三太保”也没有报案。每次回来,张杰带回牛肉、烧鸡,也带回外面的一些消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这座城市并未因“十三太保”的覆灭和冷军三人的藏匿就开始平和,沸腾着野心与虚荣的热血,同样在另一些年轻的身体里流淌,几伙势力正悄然形成。
  
  张杰像往常一样,尾随着猎物,伺机下手,而几个人却一直尾随着他。跟到一个烟摊前边,张杰得手。在一条小巷里,张杰将一面映着长江大桥图案,一面印着“上海”两个字的黑色人造革包,甩到屋顶,把里面得三百多块钱塞进袜子。抬头的时候,他发现巷子两头堵上了几条壮实的身影,都穿没有外套的军袄。
  
  “哈,华子,长出息了,你妈比想吓死我。”张杰认出其中的一个人。华子一直在南城郊混,有田不种,天天跟着社会上的人蹭点吃喝,张杰觉得今天华子要敢对他动手,这世界真是翻了天了。华子没搭理他,跟着几个人晃着膀子逼近张杰。
  
  “拿出来。”为首的一人带点南郊口音,虽然白白净净,也能看出是农民堆里混出来的刁民。这就是在后来一直被冷军追杀的黄国明,也是看守所所长黄瑞云的侄子。
  
   “行!你们连冷军的钱也敢拿。”张杰挑衅地看着黄国明。
  
  张杰被突如其来的一个侧肘撞击得满天星斗,眼角顿时肿得老高。
  
  “冷军算个几巴!还端牌子吓唬你爷爷。” 黄国明掐着张杰的脖子,张杰被掐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华子立在后头冷笑。
  
  看着鼻青脸肿的张杰,冷军三人回了趟机械厂家属区,他家去年从破烂肮脏的南城搬到了机械厂分配的家属大院内。机械厂是省大型企业,职工上万,连自来水厂都自建。自冷军搬去后,机械厂一帮小孩视敢打敢冲的冷军为偶像,冷军一直不愿带他们在社会上混,平时只和骆子建、张杰在外头晃荡。
  
  三辆自行车载了八个人,跟着来的张伟、毛华、烧饼、周青飞、马晓波五人全是十六七岁的愣头青。这几人在冷军逃亡后,在道上也都是呼风唤雨的主。八个人后腰皮带里插着一根军刺,这种军刺三棱形状,一面一个血槽,如果扎进内脏,伤口很难缝合,极容易造成大量失血死亡。冷军看他们亢奋激动,特意叮嘱不许捅人上半身,往对方屁股和大腿招呼。
  
  三辆自行车一路呼啸而过,到南郊村庄的时候天已擦黑,几个人把车藏进路边草丛,手握军刺插在宽松的军裤兜里,慢慢往村里走。村里炊烟袅袅,狗吠姑唤。村口杂货铺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十几条闲汉围在门口一张台球案前,灯光照亮黄国明跋扈的脸,华子凑在边上谄谀地说着什么。
  
  冷军带头在路边的篱笆上抽下一根泛青的柳树棍,八个人一人抽下一根,呈扇形朝杂货铺包抄过去。离开还有四五米远,冷军猛喊一声:“黄国明!”黄国明抬头一看,冷军一根棍子迎头劈下,这种柳棍韧性很好,使劲抽也不容易折断。黄国明脸上顿时一条深红的印子,随着跟上来的棍子,人群炸了窝,棍子接触皮肉的声音,惨叫声,八个少年打得四散奔逃的十几个人哭爹喊娘。冷军之前的斗殴经历全部是在市区,冲到村里打人这是头一次。本来这时候应该聚集好自己的人快速离开村庄,可一群少年打红了眼,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失去了冷静。几分钟后村里铜锣响起,这是村庄聚集村民打斗的信号,几百个壮劳力提着砍刀土铳冲了出来。跑散的冷军八人被撵得满田埂乱窜,最后聚集在藏自行车的地方,清点人数,少了张杰。冷军一咬牙,抽出军刺就要往村里去,被几个人拖住,警笛声已经由远至近。
  
  张杰自看守所出来后自己讲,当时他被村民捉住,被打得七窍生烟,后来被警察铐走。在刑警队里因不肯说同伙是谁,又被抽个七荤八素,踮着脚尖被铐在铁窗上一夜,第二天直接被丢进了看守所,也就是黄国明的叔叔黄瑞云任所长的看守所。在被村民捉住前,张杰已经把军刺丢掉,因为没有凶器,黄国明几个人受的也是轻伤,张杰只被治安拘留十五天。本来治安拘留的应该被送去拘留所,可张杰被送去了看守所,黄瑞云在那里磨刀霍霍地等着他。
  
  号子的铁门在张杰身后沉重地撞上,发出一声巨响,抱着一床油腻军被的张杰被惊得一抖。屋里光线晦涩,一束阳光穿过高处的小方孔,斜斜地切过房间,光柱里有无数微尘舞动。十几双眼睛在暗处森森地看着他。待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张杰发现这个号子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张杰看见的全部是陌生阴冷的脸,十几个犯人没一个是本市的。
  
  号子是一个三米宽,七八米长的房间,靠长的一边砌成一个高约四十厘米高的水泥台子,就是通铺。小方孔对着的另一边是一道水泥砌的槽口,就是便池。号子里犯人的地位,就根据铺位离便池的远近来区分。离便池最远的位置是号长,也就是这号子的老大躺的。
  
  “蹲下!”一个尖嘴猴腮的光头一脚踹在张杰屁股上,张杰一个趔趄,顺从地蹲下。
  “犯的什么案?”问话的人坐在离便池最远的铺位上,一张肥脸,东北口音。
  “斗殴。”张杰谨慎地回答。
  “知道规矩吧?”
  
  四个人已经站在张杰的四周,张杰转身去拍铁门,被一条头巾勒住嘴拖到屋子中间。没有什么背景,社会上又没有名气的犯人进来,一般要被修理一顿,里面的人称这是过关。张杰那天并不是过关,是被管教暗示过的外地犯人往死里整,那也是张杰记忆里最黑暗的一天,之后张杰的阴毒残忍,和这一次的遭遇有很大关系。
  
  第一个游戏是吃“夹心馒头”,几个人架住张杰站好,身前身后俩人同时出拳,前心后背同时中拳。这样来回吃了几轮,张杰已经赖软在地。
  第二个游戏是“坐飞机”,张杰双手被俩人反拧,头几乎都要低进裤裆里,被押着在通铺和墙中间的一条狭长通道里来回走圈。张杰几乎能听见手臂和肩膀连接的位置发出折断的声音。
  第三个游戏是“吃腮梨”,十几个犯人轮流上来,对准他腮帮子使劲一拳。开始张杰只感觉到满脑袋金星乱飞,慢慢的他就感觉自己的头是一团浆糊,一拳下去,浆糊在里面便来回震荡,牙床已经被打松,嘴里的皮肤被牙齿撞击得血肉模糊。
  
  “梨”还没有吃完,张杰晕了过去,迷迷糊糊地听见对话。
  
  “你妈比,装死是不是!?”几脚重重地落在张杰后背。
  “操!别真打死了,先歇了,明天再弄。”
  
  半夜张杰醒来,他被丢在便池边上,脸贴在冰冷潮湿的便池牙子上,一阵阵骚腥的气味熏得他一阵干呕,可他并没有动。张杰长时间就以醒过来的姿势躺着,月光漏过小方孔,在地上映出一块雪白,泪水淌过他血污的脸,流过伤口,有轻微的刺痛。张杰想起了他的奶奶,想起了抛弃他的父母。
  
  “我不会再让谁欺负我!以后只能我欺负别人!”黑暗里响起轻轻的呻吟,一个少年的誓言。
  

  张杰在看守所关了一天就被放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牙刷把子拗出尖利的断口,吞进了肚子。看守所也怕事情闹大,把他送去医院抢救过来,签了张表格,意思张杰算释放了。
  
  病房里站满十几个人,走廊里还有十来个。护士本来想赶他们出去,可见这群少年一身匪气,满脸桀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冷军看着满头满身纱布的张杰,拳头捏出了水。
  
  “来支烟。”张杰虚弱地说。
  
  冷军点燃一支烟扶张杰靠在床头,张杰一阵咳嗽,腹部的缝合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冷军拍拍张杰的后脑勺:“让你受委屈了。”张杰突然抱住冷军,头搁在冷军肩膀上号啕大哭。
  
  冷军领着机械厂的一伙人天天在街上转悠,直到张杰伤好出院,还是没遇见南郊黄国明一伙人。黄国明知道冷军是个什么角色,用他自己的话说,冷军就是一条疯狗,逮谁都敢咬下半斤肉来。知道冷军天天在找他,黄国明缩在村子里,大半年没敢去市区。
  
  张杰出院那天,冷军带上机械厂一伙人全去了,然后领着他去澡堂泡澡、理发。躺在蒙着白棉布的休息椅上,冷军在张杰面前放下一个纸盒,笑着喊他打开。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衣,一套拆去徽章的绿呢校官军装,一双锃光发亮的三节头皮鞋。穿上这一套新行头的张杰裤线笔直,光鲜神气,张杰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出门,被张伟、毛华、烧饼、周青飞、马晓波几个架了出去。那年月能穿这种校官军装的,不是首长公子就是有来头的牛人。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里面不乏年轻漂亮的姑娘。张杰感觉渐渐良好,走得昂首挺胸,可走着走着神情便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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