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石见凤仪为首,因谪凤仪为陕西榆林驿驿丞。凤仪见旨意下了,不敢停留,遂同王夫人、小姐星夜出城赴任。你道这榆林驿是个甚么地方?原来相近河套沙漠之地,人烟稀少,也没有城池,也没有人家,屋宇就是官府衙门,止不过数间草房。如遇兵马来往,就逃去了。况且这个驿丞,是再无人敢做。驿中接应,止不过是武将、兵丁。若有迟慢,便说藐视军情,若不送他礼物,便要杀要砍,再没处伸冤。今曹、石二人恨他之极,不便明明处死他,故将凤仪谪到此处做驿丞,叫他终不能逃其死。这凤仪那里晓得?只说天下地方相同,纵有好歹,也不想到如此。
凤仪出关,将及一月,看看行到地广人稀的所在,只得备些干粮,路上充饥。受尽千辛万苦。凤仪对夫人说道:“我受朝庭大恩,除奸去佞,以致忤触权奸。自分必死,今蒙皇上之恩,又赐我为驿官,真再生之恩也。岂敢辞跋涉之苦。但夫人与孩儿同受此苦,我心不安。”王夫人道:“老爷怎发此言?夫妻患难相随,理之当然。若前日一旦不测,妻岂能独生?今所惜者,女孩儿耳。随我一场,不能使其安居,而流离若是,我不忍见也。”说罢暗暗落泪。小姐道:“母亲差矣。孩儿若无二大人之救,已死沟渠久矣。今蒙父母养育之恩,胜如嫡亲父母。有难倘能代偿,是所愿也。但恨孩儿一小女子,欲代无由。况父亲为国尽忠,孩儿若能追随尽孝,虽死犹香,胜前泯灭多矣。父母奈何姑恤孩儿?岂不视孩儿为痛痒无关之人耶?”
凤仪同王夫人听见他如此立志,不胜大喜。故一路虽然受苦,却三人各自心安,兼程而进。不期一日到了乌鸦岭,忽见一路上男男女女,东西奔逃。凤仪看见有些古怪,连忙叫人去问。俱说道:“老爷,前面有兵马杀来,去不得了。”凤仪忙问是甚兵马,家人道:“都说是黑山总兵克减军粮,以致兵马鼓噪,杀了本官。一时作乱,无人钤来。故四境杀人。居民受伤,因此逃散奔走。老爷也该速速躲避,性命要紧。”
凤仪、王夫人听见,大惊失色,忙叫手下寻路躲避。一时人生路不熟,心下慌张,只得随着这些逃难的百姓乱走。正走之间,忽然尘土飞扬,冲出一队兵马,见人就杀。众百姓发一声喊,大家齐奔,各人顾各人的性命。一时儿啼女哭,呼爷叫娘,一齐拥挤,早把凤仪三乘轿子冲做两截。手下人那里还顾得,竟抬了两乘飞奔而去。
不一时,走了数里,渐渐离得远了。家人方敢歇下脚,前后一看,早已少了一乘轿子。连忙嚷道:“老爷,不好了!少了一乘轿子了!”凤仪连忙走出轿来,只见夫人的轿歇着,不见了小姐的轿子。及走到夫人轿边,揭帘一看,夫人已吓得在轿中牙关乱抖,只是念佛。凤仪大声说道:“奶奶不好了!孩儿失散了!”夫人见叫,方醒过来,忽见说女孩儿不见了,大哭起来道:“我那孝顺的亲儿,害得你好苦呀!”一口气转不过来,手脚冰冷。凤仪连忙叫了半日,方才醒来。凤仪也不住的流泪,欲叫人回去找寻小姐下落,那个敢舍身去寻?只得罢了。因见此处不是久存之地,遂一齐逃奔,躲至乡村寄宿。要等平静了再去找寻,且按下不题。
却说这凤小姐的轿子正在同行,忽被逃难之人竟将前面的轿夫挤倒,登时被人踏伤。后边的轿夫看见抬不动了,也自己要顾性命,遂顾不得小姐,往前逃命去了。小姐在轿中见轿夫逃去,又不见了父母,一时惊慌,只得走出轿来,随着众人,也顾不得鞋弓袜小,只顾乱走。怎奈人多,偏走不上。不一时人走完了,只剩他一人在荒野之处,坐着地下啼哭。忽又一阵兵马赶到,看见是一个小女子,便不杀他,竟将他夹在马上同行,赶入村坊抢掳。幸喜得这个兵丁,见他年小,人物秀丽,不难为他。遂问他道:“你不是这边人,为何失散了父母?”彩文小姐将前情说明,方晓得是一位小姐。又知他父亲忠臣遭贬,这兵倒也怜他,倒照管他些饮食。兵马到东,带他到东,兵马到西,带他到西,且按下不题。
却说这黑山岭的乱信,早报知周重文。周重文见报,即点起人马,要来剿平。参谋昌全因说道:“黑山岭之乱,非攻城略地之兵。今杀本官,必散在四方掳掠,聚散无定。乌合之众,今老总台若提一旅之师,沿途得剿即剿,得抚即抚,随处扑灭,则黑山岭之势自孤,传檄可定。不日功成矣。”
周重文听了大喜道:“参谋之言,深合我意。”遂带了昌全一同领兵,沿路扑灭。遂降者降,抚者抚,一处处平复而来。昌全又对周重文说道:“凡军中投降之兵,有掠民间妇女,不许侵匿,俱要呈送军前,发遣归家方妙。”周重文即传谕诸将:“如有隐匿民间子女者斩。”不一时,这些归降之兵一一献出,不敢存留。周重文即审问住处,晓谕居民,着人来认。
不一日,追到了青泥坝地方,早遇着一起乱兵不知死活,上前接战。早被周重文强弓硬弩,大杀一阵,杀得乱兵东逃西窜,尽将所掳的东西委弃而去。军士看见,一齐争取。周重文也禁压不住,不胜大怒,正要发作。参谋昌全说道:“为将贵乎使兵乐死。若我兵劫掳,必按之法。今敌人所弃,取之无碍。禁之未免生怨,莫若弛法,使彼有乐死之心为妙。”周重文听了,只得依他。
昌全遂骑马来观看,忽一军拥着一个年小的女子飞走。昌全看见,忙喝住道:“将军有令,不许带人!违者即按军法!”那军见是参军老爷发话,恐怕禀知主将,遂弃了这女子去躲了。昌全在马上看见这小女子,虽有满面愁容,却带三分秀色。因暗想道:“此女必非村流,我不救他,必又被他人所害。”遂吩咐手下道:“可带这小女子来见我。”
昌全到了军中,军士即带这小女子来见。昌全问道:“我看你像是闺阁娇娃,似非此处边野之人,为何失散军中?你可细细说明父母家乡,我好着人送你回去。”这女子见问,连忙跪下说道:“小女父亲凤仪,现任当朝。只因忤权谪贬驿官,随父母到任。中途失散,为乱军所掳。乞大人收留,以图后报。”昌全道:“原来是一位千金小姐,失敬了。”便叫请起,小姐站立一旁。昌全道:“小姐令尊,今在何驿中?”小姐道:“是榆林驿。”昌全道:“榆林驿此去尚有二千余里,路途难行。我今着人送汝回去,如何?”小姐道:“回去固好,但前日冲散之时,不知父母存亡,又不知飘流何地。又今路远,前途难进。今离虎穴,复临不测之渊。乞大人念同官之雅,曲赐收留。则义薄云天矣。”说罢泪珠随下。
昌全听了,不胜惊讶。暗想道:“这女子年纪虽小,倒有此远见。”又见他说话伶俐,甚是怜他。又想道:“不如收留为一义女,以娱老景。只不知他心中若何?因说道:“小姐之见,果是不差。要我收留不难,只是我主将军令森严,军中不许带领妇女。犯者军法处之。今我带你而行,无私而有私,叫我怎处?”
小姐见他推却不肯带他,遂悲啼婉转,珠泪盈腮。昌全道:“也罢!我今有一计可以两全。你若能认义,拜我为父,方可同行。”小姐听见大喜,即拜倒昌全身边,扑地四拜,说道:“孩儿得蒙父亲大人,于乱军中救孩儿一死,此恩此德,实出再生。”拜罢,昌全连忙扶了小姐起来,道:“非我有屈孩儿。军中不得不如此也。”父女欢然。正是:
道是误来偏不误,天心暗里能回护。
只思义女拜干爷,谁知却是亲媳妇。
昌全自认了凤小姐为女儿,又在军中到各处去剿抚。不日乱军悉平。遂叫周重文移檄到黑山岭去,果然黑山岭的兵将畏惧,只得将罪过都推在死过的本官身上,随檄纳款。周重文准其来归,即编入队中。于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得胜回来。昌全带了女儿来见杜氏。只因这一见,有分教:
见鞍堕泪,触物伤心。
不知凤小姐见了杜氏,又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昌小姐女思男悲吟一曲 端公子男思女痛哭多时
词云:
见面最酸甜,尝着相思便苦。何不心头吐出,要吐无能吐。长歌痛哭望消磨,不道全无补。若要欢欢喜喜,除是双星睹。
右调《好事近》
话说昌全在乱军中救了凤仪的女儿,叫他拜认做义女,带回衙来,叫他拜见杜氏。将前事细说了一遍。杜氏不胜惊喜,见他年纪虽幼,却生得秀自骨生,美从胎出,说话温和,更兼小心孝敬,竟似嫡亲生的一般。杜氏喜他爱他,一如己出。又知他是小姐出身,受过荣华富贵,遂派了两个丫鬟服侍。一名叫做春花,一名叫做秋花。
昌全又于后面的花园中一带楼房收拾齐整,与女儿为卧室。又将自己看的书籍,俱堆集其楼下,摆设得精精致致做书房。内里图书满架,触目琳琅。昌全凡有周重文发来笔墨之事,他就在这书房中校阅书写。小姐坐卧其中,尽他浏览,甚是欢喜。又因丫鬟的名字甚俗,遂将春花改了春晖,秋花改了秋素。若论年纪,也只好十三四岁,与小姐差不多。二人中又觉春晖作事伶俐,更中小姐之意,时常教他读些书儿,学写几个字儿。因此就晓得些义理,故与众不同。小姐每到针指之暇,看些书史消遣寂寞。
若论这凤小姐,在九死一生中逃出性命来,今得安闲,就该凡事都丢开了。谁知人心最活,不可一律而论。苦有苦境,乐有乐境,当其在苦境,自家救死且不暇,那里还想得到别人?就不想人,也不叫做无情,也不叫做负心;若处于乐境,竟一旦将从前受过的恩义置之不理,则此人禽兽不如矣。
故彩文小姐自拜认昌全、杜氏做了父母之后,处身得地,身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