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那张圆脸又闻了闻,味道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闻了闻,蹑手蹑脚地走过工作室、他的卧室和二楼的大厅,然后一个急转弯来到了通往三楼的门前。那种味道更将强烈了,空气也变得更混浊,更闷热。她想把门打开,却发现它是锁着的。
她掏出她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打开了门。那味道变得更加难闻。她拖着自己患有风湿病的双腿一步一挨地爬着陡峭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每上一级,她都得休息一下。当她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早已是气喘吁吁了,她喘着粗气,一边环顾着四周。
阁楼很宽敞,一条很长的走廊,通向六间从未用过的儿童卧室,一间游戏室,几间浴室和一角闲置的空间——里面堆满了家具、盒子和几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现代画。
她看见一束黄光,从走廊尽头最后一个卧室的门下透出来。
她惴惴不安地向前迈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在胸口划着十字。她心跳得厉害,唯有手中紧握着念珠才能给她一种切实的安全感。当她走到门边,那种气味变得愈发让人不能忍受。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想到可能会有他们的客人在里面——呕吐了或是生病了,但是丝毫没有动静。她握住门把手,惊奇地发现它是温热的。里面着火了么?有人在吸烟时睡着了么?这味道中的确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烟味,但又不仅仅是烟味:那是一种比烟味更浓烈的气味。一股恶臭。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但它被锁上了。这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她还是个在修道院学校上学的小姑娘,学校里发疯的老修女死在自己的房间里,迫使她们不得不以武力将门撞开。
也许屋里的人正需要她的帮助;也许他生病了或是被困住了。她又摸出了钥匙,却不知道该用哪一把开门,在尝试了大概十多次之后,门锁终于转动了。她屏住呼吸推开了门,但刚开一公分左右,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又用力推了推,门那边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这么大声会吵醒他们的。她等了一会儿,但没听到他平常起床时为宣泄暴躁情绪而弄出的那些声响:他走路的声音,用力关浴室门或是冲厕所时发出的声音。
她顶住门,门缝的大小已经可以让她把头伸进屋内。她屏住呼吸把头探进屋内:屋里飘浮着一层雾气,温度像在烤箱里一样热。这个房间已经封闭多年——他们讨厌孩子——斑驳粗糙的墙上挂着很多落满灰尘的蜘蛛网。刚刚的轰隆声是一个挤在房门后的旧衣柜倒下时发出的。实际上,除了床,屋里所有的家具好像都被堆在了门后。她看见那张床,放在房间的另一端,而他们正衣着整齐地躺在上面。
“他们?”
她知道他是不会回答的,因为他们并不是在睡觉。他睡觉时不会始终睁着烧焦的眼睛;不会张着发灰的嘴保持尖叫的姿势;也不会直直地伸着像旗杆一样的发黑的舌头——那舌头膨胀得就像一根香肠。睡着的人不会平躺在床上而把肘臂悬离床垫,更不会把拳头攥得从指缝中渗出鲜血。睡着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身体烧到塌陷下去,就像一根焦枯的木头。她小时候在哥伦比亚曾看到过很多死人,但他们死得比他们都恐怖。那死的样子就像是他们曾来过。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摸出念珠,一遍又一遍地划着十字。她发现自己双脚无法移动,视线也无法从屋内的景象移开。底板上有一个用火蚀刻出的标记,就在床角旁:她认出了那个标记。
这时,她千真万确地知道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她喉间不自觉地逸出一声含混的叫喊,她随即找回力气退出房间,关上门,摸出钥匙重新将它锁上,不断默念着相信上帝,全能的圣父,你创造了蓝天与大地。回大厅的路上,她一遍遍地划着十字,胸前紧握着念珠,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轻声的啜泣和含混的祈祷。
地板上的马蹄形烙印告诉了她想知道的所有的事情。恶魔最终来向先生索命了。
本来就很混乱,现在简直是一团糟!警察们停止撕扯手中黄色的警示带,愤怒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隔离区建得太晚,海边、沙丘旁也满是看热闹的人,他们把任何在沙滩上可能留下的线索全毁掉了。隔离带也不得不移走,因为放错了地方,挡住了围观人群。他们现在下了车,吵着说这些隔离带耽误了他们重要的约会(去发廊或是网球场),并挥舞着手机,扬言要为此找他们的律师。
在这个城市,今天是十月十六日,镇上最为声名狼藉的居民在床上被人谋杀了。更糟的是,这时他身后响起了那让人扫兴的声音。
他听见重案组同事说:“警察们,你还没有把这些篱笆弄好!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把整个犯罪现场用警示带围起来吗?”
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警察们拿起黄色的警示带,开始沿庄园的篱笆墙把它们挂起来。即使庄园周围十二英尺高,嵌有铁丝网的篱笆不足以阻挡那些新闻记者,这根塑料警示带也会把他们拦在门外。他看见很多电视转播车和装有卫星天线的货车已经陆续来到庄园门口。
沙丘路的隔离带外,挤满了当地报社的人,正和那里的警察争执不休。同时,后援小组的警车和刑侦组也来到了庄园。特殊任务小组的小伙子们也来了,警察们看到他们提着那些断案必备的实验室用金属手提箱走进了大宅。他曾经有机会与这些小伙子们一起工作,甚至是领导他们——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而且是在另一个地方。
他继续沿着篱笆挂警示带。来到海边沙丘地的时候,他停住脚,看见那儿已经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不断地让那些好奇心过剩的人向后撤。
相比较而言,他们还是很驯服的,就像一群眼神呆滞的动物,只知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瓦顶大宅的屋顶、角楼和那些形状奇特的窗户看。而整个海滩此时则像是在举行聚会。便携式音响开得震耳欲聋,一些浑身肌肉的家伙正热火朝天地喝着啤酒。秋老虎的威力真让人难以置信,人们都穿着短裤或是泳裤,好像炎夏并没有退去。警察们不禁在心里嘲笑道:就这样整天喝啤酒吃薯片,二十年后,他们健美的体形恐怕就要和他的差不多了。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大宅,看到那些特殊任务小组的小伙子们手脚并用地爬过草地搜寻线索,中尉也迈着大步跟在他们旁边。他还没找到线索。警察们听到另一声巨响。和真正的警察工作相比,他现在在这儿维持秩序,简直是糟蹋了他所受过的训练和他的聪明才智。
现在想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时候,电视转播车已经各就各位,密密麻麻的照相机都已聚集在拍摄大宅最佳位置,一位很有魅力的男记者也拿起话筒,开始嘟嘟囔囔地报道这儿的情况。而且,记者小伙子们,像苍蝇那样扑向那些照相机。
年轻警察摇摇头。这太难以置信了。他看见一个男人弯着腰,拐弯抹角地跑过了沙丘。中士跟上去,并在草地边缘拦住了他。他是个摄影记者。
第49章 烈酒(1)
。
郑弈和陈珈品尝几口新鲜出锅的酸菜鱼,即在言至澄凶神恶煞的注视下败了阵,说了再见便匆匆离开。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言至澄咽得太急不小心呛到汤汁,咳嗽声竟显得有些刺耳了。
简若愚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洒到毛衣上,擦擦吧。”
“脏了也没关系,干洗店可以弄干净。”言至澄憨憨地笑了,“实在不行就再买一件新的。你不在身边这些日子,我都是对付着过的。”
“对付一天可以,一年可以,对付着过一辈子可以吗?”
“我……”
言至澄知道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简若愚处在一触即发的边缘,两人各怀情绪,心照不宣。
在这种时候捏着筷子不停夹菜是他消磨尴尬的好办法。这样他可以忽略掉那个坐在餐桌另一头、满身疲惫而蕴含怒意的简若愚。
其实经历了这段风浪,见过太多嘴脸,他已经厌倦了沉默不语,渐渐热衷于争辩,事无例外。如果一旦只有自己滔滔不绝,而对方一丝回应都没有,他会觉得自己就变成一个失去生命没有活力的影子人,存在毫无意义。到底怎么解释她才不生气?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对上简若愚的目光。
她的眼中平静无澜,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内容。
酸菜鱼的香气萦绕鼻端,他却放下了筷子,此刻再美味的食物也没法吃得下去。s市事件,说是一定要说的,但秦菲儿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他全无印象,即使经纪人李焱和公司高层轮番轰炸,他也想不起一星半点。以他极易惊醒的睡眠质量,不可能对当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除非,那杯柠檬茶里下了大剂量的镇静药,让他陷入了完全任人摆布的深睡眠。
必须得缓和气氛,两人之间才不会那么剑拔弩张。假如他提议一起出去走一走,她不同意怎么办?尽管他想要外面冰冷的新鲜空气带来片刻清醒,或者,暂时避一避她的怒火。
“陈珈说你十多天没好好吃饭了。”简若愚说,“这道菜有些刺激,要不我煮一碗清汤面给你吃?”
“不用。你做的菜味道很棒,是我胃口差……”
“何止胃口差?气色更差,再熬下去头发该变白了。”简若愚抬手,轻触他的额头和脸颊,“还好没有发烧。”
“他俩每天都给我送午饭和晚饭,饿不着。我自己不想吃,不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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