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之后,他对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点,“我们要去哪儿?”我问他。
“去我家。”他让司机开车,“我想你这个样子回宿舍估计也会不好过。”
“什么?”
“其实,今天是我让周路把你带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将窗子摇下来,夏末的北京总是这样的闷热,“其实周路还是个孩子,你不觉得吗?”
“但他很可爱。”
“没人否认。”张延森的语气永远平和。
“在你们分手之后,周路第一次向我提起你,”车子在马路上奔驰,而车内安静得奇怪,司机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名凝重的气氛,连音乐也没有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知道,我是周路最好的朋友,而我却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你,唯独在你们要分开的时候,他谈起了你写给他的卡片。周路那天微笑着对我说,阮微比我想象中要潇洒得多。”
张骑士(4)
我无法心安理得继续听下去,“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潇洒,我在周路电脑里看过你的照片,你跟我想象中一样,甚至比我想象中更脆弱。所以,我想我应该陪你一起来把周路送走。”
就是八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去了张延森的家。那是我第一次去往陌生男子的家,从小到大我都很少去别人家里做客,进入青春期之后,我更是沉迷于在自己房间里活动这件事。
他打开门请我进去,我慌张而局促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地板是褐色的实木,水蓝色的壁纸,棉麻色的沙发,客厅的灯亮着,温暖的橘色……
“可不可以放轻松?”张延森拍了拍我的背,我懵懵懂懂地点头,换上拖鞋,“嗯,嗯,怎么你家里还常备有女式拖鞋?”
“嗯……”他转身到厨房去拿杯子,“不能接受吗,我家常有女人来。”
“是吗?”
“是我妈常来,她退休了。”他走出来,有些不怀好意地冲着我笑。
在我长久以来的记忆里,张延森总是这样不怀好意地笑着,他脸上总是轻而易举地出现这样放松的神态,仿佛对一切都是藐视并且不在乎的。然而我却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他是正人君子。事实上我的判断并没有错。在我们认识的这八年时间里,他一直是正直而优雅的,从没有对我有过任何不尊重,更没有不经意的忽视,他总是那么得体。这样的两种特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具备并不容易,很容易就弄巧成拙,或者是不伦不类,但他不会。我想,这应该是他的特别之处。
我在客厅的沙发坐下,那个棉麻色的沙发软得出奇,我说:“其实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想你如果真的有事应该会自己一个人待着,能跟我来,证明你还对自己有点人性。”
“什么意思?”
“躲起来自己扛的做法,不觉得太惨了吗?”张延森说,“不过我想你以后都不会了。”
“什么?”
“我会看着你。”他说。
事到如今我都无法向自己解释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说他会看着我,似乎是极具有包容性的一句话。当然,当时我的心被我自己的虚荣而包围,我想张延森一定是对我有好感吧。不过我总是忘了,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一个十分平庸的角色,我以为男女之间的所有事都是可以简单用喜欢和不喜欢来衡量与评价的。现在想起来真是有点荒唐和可笑。然而当时我确实被这句看似充满力量的对白所打动。我说:“是吗?你要怎么看着我?”
“阮微,你的脸色很不好。”他说,“要不要喝点热的东西?”
“嗯。”我说,这些天我为了周路大伤元气,也没吃什么。
半个小时后,张延森捧出一小锅红豆莲子汤,他一勺一勺将那些冒着热气的红豆盛进一个大陶瓷碗里,递给我,“如果能喝光的话,有时间我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这么多?”我说。
“其实没多少,看起来多而已。”
我从未想过张延森还会下厨房,在小小品尝了第一口之后,我被红豆汤的甜滋味迷住了,“不错吧?”他问我。
“相当好。”我称赞他,喝下一大口。
“你也是一个相当好的姑娘。”他说,“喝完了我送你回去。”
“要回去了吗?”我问他,“我才刚来。”
“回去吧,很晚了。”他说。
“可我不想走……”
“你是好姑娘,好姑娘不应该在别的地方过夜。”
张骑士(5)
“是你让我来的……”我反问他,他看着我,笑了,转身去卧室的柜子里找被子。
那天夜里我躺着张延森的床上,一整夜,我都辗转不能眠,他的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我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尽力地安静下来,然而我却没有做到,我的心完全陷入了混乱的状态,这是相当奇怪的现象,因为周路离开我这件事我曾经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三天,我蒙着被子哭肿了眼睛的每一刻都曾经绝望地认为我也许再也不会忘了他,然而此时,我却躺在张延森的家里,睡在他的床上,我丝毫没有想到周路的念头,这是我从未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一直是那么安分守己的女孩。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睡得很沉,我就这样看了他很长很长时间,后来他醒了,伸出手来轻轻拍拍我的脸,我说:“我要上课去了。”他点点头。
我以为我就这样和张延森告别,事实上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见面。暑假很快就来了,这将是我大学四年期间的最后一个暑假,很显然我从未想过要继续读研这样的问题,爸妈来电催我尽快回家,而我却对此毫无激情。我生在一个西南方的少数民族地区,湿热的天气成就了我对故乡的所有回忆,父亲是我们当地的自治州州长,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了权利和物质的生活,脾气相当暴躁,母亲一直在家,她身体很不好。那些少数民族的歌曲和少数民族的语言对我来说一直是十分糟糕的印象,一点也不美,因为在我一直成长的环境里,时间仿佛是停止的,封闭的,那些山歌唱了好几百年,如今仍然在唱,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敬重我爸爸,他给了我太多东西,也蒙蔽了我对世界的根本看法,所以当我来到北京,我一头栽进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也许这代表着清纯和天真,但是这却成为幻想的根源,世界真的太大,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一天傍晚我在宿舍楼下遇见殷绿,她是外校考进来读研的师姐,她冲过来大声地喊我:“阮微!阮微!暑假你怎么没有回家啊,今天晚上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呢,完全没有事情。”
“跟我们去酒吧玩吧,”殷绿拉着我走,“去哪里的酒吧呢?”我问她。
“随便啊,还没有决定。”
“跟谁去呢?”
“没别人,我带你去,去了就有人了。”
那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酒,殷绿带我去了三里屯的酒吧,原来酒吧是不收女士门票的,这让我相当惊讶,她拉着我找到沙发坐下来,三分钟之后,我们周围坐满了不认识的人,大家开始还在聊些什么,但是音乐实在是嘈杂,大家开始喝酒,很快我喝醉了,酒精的作用让我浑身发烫,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很快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第二日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宾馆的床上,我推开门正好看见殷绿挽着一个男人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来,她回过头来看我,冲着我笑,“阮微,你醒了,你昨天吐了一地。”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是学校里最出名最会唱歌的男生,殷绿总有这种本事,我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走近我们坐的那张沙发的,我也不知道殷绿是怎么把他弄到手的,我只是这样愚蠢并且头脑空白地这样躺了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张骑士(6)
后来我和殷绿一起打车回学校,七月的北京,烈日,高温,灿烂,茫然,我把头靠在殷绿的肩上,她闭着眼满意地靠着座椅,我偷偷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好长好美。“阮微,你知道吗,其实我搬出来了。”
“搬出宿舍吗?”
“是的。我一个人住。”殷绿说,“但是我相当满意现在的生活。我并不孤独啊,我的心是满的。你知道吗,我一个人住,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也闭上眼睛,车子在长安街上飞驰,每次经过长安街我都会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在北京,如果在我的家乡,殷绿这样的女人一定是活不下去,甚至是我自己,我都会对她唾弃,然而现在,我却感觉这一切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殷绿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功课很好,她年年拿奖学金,她有自己的工作,她的内心并不孤独,是不是只有孤独的人在离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痛苦,否则她就可以即刻恢复自己的生活。原来我是一个孤独的人,在那个夏天,就像是张楚唱过的那样,这是可耻的。
就是在那个暑假我和殷绿熟起来了,她总是那么美,她知道学校里的一切事情,包括张延森,在我向她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殷绿扬起眉毛看了我一眼,“你认识他吗?”
“是的,但不是很熟。”
“他相当好。”殷绿说,“我有一个老乡是他同班同学,他们以前那个班除了他之外,所有男生都抽烟。”
“是吗?”我问她。
“虽然这不代表什么,不过可以认为是有自己原则的一种表现。”殷绿点了一根烟说。
那个夏天,我始终待在北京,然而我却什么也没做。我学会了大量喝酒,但很糟糕,我总是会吐,有时候我会有一些想家,但始终不愿意回去。更多的感觉应该是孤独。
我第二次跟张延森联系是在八月,某天晚上我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说他回北京了,问我有没有时间到他家里去坐坐。
接到他的短信时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