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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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一期-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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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染霜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拽过病历本子,继续用英文书写着今天的记录。长安医学院虽然已经不存在,但是学院的严谨传统,还是被散落各地的学生们认真的保留下来。写着写着,忽然发现错了字,想用刀片刮了改改。翻开抽屉寻找,却又到处没有,不知上一回用过放到哪里去了。于是又出了神。
  窗外,银杏树细伶伶的枝条伸向灰蓝色的天宇。树梢上掉着一片金灿灿的叶子,仿佛垂死的蝴蝶。北平的深秋,总有一种逼人的静美。即使是这样一个霜寒雨冷的深秋,萧萧落木之间,仍是一番岁月从容的态度。
  “林大夫,四床的病人体温三十八度九。”小护士在门口说。
  林染霜起身去看看,顺手把信封塞进白大衣的口袋里。
  病房里的暖气烧得不够。林染霜把听诊器在手心里捂热了,贴到病人的背上。听了一会儿,确信没有什么问题,就吩咐护士先冰敷着,再抽个血看看。洗了手回到办公室里,又带上一副手套,把取来的血样涂在玻璃片上,染了颜色,放在显微镜下细细的数着红白血球。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雨雪霏霏(2)
“林大夫,晚饭来了。”小护士在门口说。
  “替我放桌上吧,谢谢。”她头也不抬的说。
  血样也没有问题,她翻开病历本做了记录。然后出去告诉护士,给一点退烧药就可以了。
  顺便又在病房里巡视一圈,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了。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兴奋,脸上泛起一阵红潮。
  她不由得望了望病房,五床的病人不在。
  林染霜回到办公室吃饭时,看见窗户旁边站了一个人。光线不好,她还以为是来接班的张医师。等那人转过身来,才看清楚竟是宋家骥。
  “主任……”
  宋家骥笑了:“还不至于这么见外吧?”
  林染霜也笑了。宋家骥是她的师兄,只比她高四届,毕业以后一直在长安医院做住院医师,林家和宋家有沾一点亲,林染霜刚上医学院的时候就认识了宋家骥,彼此关系一直不错。医学院和医院解散后,医师们也是一下子没了着落,出国的出国,回家的回家。其中有一部分人出来,在北平别的医院里某职,以期继续行医。或者家里有财力有背景的,就自办医院。宋家骥是其中一个。宋家有钱有势,宋家骥的父亲是伪警察厅的厅长,北平城里数得上的大人物。这家明仁医院,还是他们宋家的产业之一。
  医学院停课,林染霜决定留在北平之后,就直接找到宋家骥,请求进入他们明仁的医院实习。宋家骥想了想,说不妨你就直接在这里做住院医师吧,和一般医学院毕业生一样,依你的能力是足可以的胜任的。宋家骥自己做着医院的内科主任,于是林染霜也就在内科工作。那时宋家骥就跟她强调,不必和别人一样称呼“主任”。明仁是小医院。若还在原来的长安医院,以宋家骥的年资,刚刚好做完总住院医师,离主任还远得很呢。
  林染霜遂改口道:“宋师兄,特意过来查房么?”
  “呵呵,”宋家骥笑了,“我来接你的班。”
  林染霜愣了愣,半晌方道:“师兄你亲自值班?——可今天不是张医师的夜班么?”
  “他家里出了点事情,给我打电话说来不了。我看看找别人值班也不合适,干脆自己来。”宋家骥说。“说说看病人们的情况怎样?”
  “病人没什么特别的。”林染霜一边说,一边搬出一摞儿病历本子,开始一一陈诉。
  “哦——”宋家骥漫不经心的听着,却说,“刚才我看见五床的病人又不在?”
  “是么?”林染霜盯着他的眼睛,若无其事的说,“那个大叶肺炎的小伙子,快要好了。平时是比较好动,喜欢出去遛遛。”
  宋家骥皱眉不答。他翻开五床的病历,轻声念道:“冯觉非,男,26岁……籍贯……湖南……职业……记者……是记者?”
  “是《京报》的记者。”林染霜微微笑道,“宋师兄,你不是明天还要去天津,今天怎么能值夜班呢。还是找别人吧,或者我接着值班。”
  “没关系。”宋家骥道,“谁值班都一样。”
  “那怎么成,”林染霜不肯放弃,“哪有让主任值班的道理。”
  宋家骥微微一笑:“别说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
  林染霜的眼睛里恍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冷。她呆了一会儿,终于说:“那么,我先走了。”
  “好的。”宋家骥说。
  “这个月十三号,是家母六十岁寿辰。”宋家骥的声音有些犹豫,“过来一起吃顿饭吧?”
  “好的,我一定去。”林染霜漫不经心的回答着。她把白大衣挂在门后,披上了自己的蓝布棉袍,转身出去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雨雪霏霏(3)
宋家骥抬眼望去,盯着她楚楚的背影,若有所思。走廊上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会儿就远了。
  林染霜坐在黄包车上,一面思忖着如何给筱嘉师姐回信,一面就想起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们都喜欢东安市场的奶油炸糕,常常有人去买一堆回来,大家抢着吃。离校以后,恍惚间有些日子没去了,不知道那里的清真糕点铺子还在不在。想着就吩咐车夫拐个弯,奔王府井去。看看天色还早,王府井却有些冷冷清清的,好些店铺都关门打烊了——也许是整天不开业。东安市场里,并没有从前所见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劲儿。清真铺子里,一盏摇晃的黄灯,照着一只肮脏的玻璃柜子,里面零零散散堆着几盘买剩下的糕点。奶油炸糕埋在濡湿的白糖里面,因为凉了,瘪成一团。林染霜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伙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烊了打烊了。”
  “就这么几块了,卖给我吧。”她固执的说。
  伙计瞪了她一眼,仿佛想骂一点什么。还是抓过一个纸包,把炸糕包好了,扔给她。
  稀薄的油质从纸袋子里渗出来。冰凉的炸糕糊在嘴里不能融化。甜,一种噎在喉咙里无法下咽的甜。慢慢的嚼着,忽然一滴泪水就这么滑了下来。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凄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东华门北边,一扇仿古的红门。门上贴了惨白的大封条,里面就是原来的长安医学院。周围仿佛有巡警的脚步声。林染霜捂着纸袋子从门口走过,目不斜视。从煤渣胡同出去有一条隐秘的夹道,两旁都是人家四合院的后墙。夹道尽头有一堆残砖剩瓦,中间有些积水。她提起棉袍的下摆,小心翼翼的从废墟间穿过,一忽儿来到一棵巨大的枫香树下。
  这是长安医院的后花园,长了齐膝的杂草。林染霜轻轻的分开草丛,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寂静的夜色中,只有乌鸦一声一声的叫唤,听得人心惊。她仰起头,只见医院大楼如一个黑沉沉的棺椁,看不到一点光线和活气。东南角上有一个小小的木门虚掩着,是当初日本人没有注意到,忘了封上的。原是一个暗道,只供工人们推着运尸体的平车出入。
  林染霜钻了进去,忽然觉得手上很是滑溜,原来门上已经长了一层苔藓了。掩上小门,立刻沉入一片死一样的黑暗之中。她停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黑暗,然后一步一步向下走。
  这是一个十米长的斜坡道,通往地下一层。走完四十三步,就到了太平间的门口。然后左转,一直往前走,不要停。
  空旷的地下走廊。她的脚步声如鼓点一样清晰。长安医院的大楼宏伟大气,是美国龙虎建筑公司的杰作,当年落成的时候还是北平城里的一件盛事。医院里的教授们在大楼下汉白玉台阶上排成三排合影,北平各大报纸争相刊载。林染霜还是低年学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跑上跑下,熟门熟路的。虽则是多年没再回来过,但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迷失方向。
  不时的踩到一些东西,想是当年抄检时匆匆抛下的。这间大楼像是中了风,还来不及叫唤,就在一夕之间陷于死寂。等他苏醒过来的那一日,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狼藉不堪的模样,怕是要伤心。
  一直走到最后一个楼梯口,向左转。沿着逼仄的楼梯一直爬到楼顶。阁楼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露出一缕微光。
  她伸出手指,打算按照约定的暗号敲门。一下,三下,一下。

雨雪霏霏(4)
门开了。
  里面的人笑着把她让进去:“真的不用暗号。我都听惯了你的脚步声,再不会搞错的。”
  林染霜不说话。阁楼上唯一的一扇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帅府园胡同上一点看不见光。饶是如此,他们也只敢点一只小小的蜡烛,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话。
  “不是说我溜过来拿了东西,再回那边碰头的么?”他有些疑惑,“你不在那边盯着,怎么倒自己过来了?”
  此时,她心有些乱,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要说什么。看见小桌上包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大包裹,遂道:“你已经找出来了?”
  “也真难为你。就用这里剩下的药品,居然配出了这么多炸药。”他看了看,笑着说,“够用个好几回了。一定熬了不少夜的,是吧?”
  “长安医院的研究所里面,什么没有。”林染霜淡淡说,“当年我也在这间实验室里泡过好几个月。”
  “你以前在实验室里工作过?长安解散的时候,你还是个学生啊。”
  “是他。”她面无表情的说,“他有一阵子,在这里帮导师做实验。我经常来陪着,帮帮忙,自己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听见这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人应该快到你们医院了吧?咱们这就出发?”
  她却坐下了,摇摇头。
  “怎么了?”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挑起了眉毛。
  “快下班的时候,宋家骥跑来说他忽然要值今天的夜班,还把今晚的值班医师都赶走了。”
  他睁大了眼睛:“宋家骥?”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别问我,我也猜不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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