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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每一次放月假的时候,好像被皇帝皇后宣进了皇宫,终于可以看到爸,但妈妈因为忙着当制作人在外地工作,没有时间。在大假,像是春节的时候,爸妈和我一起去外婆家看弟弟,他正一月月地恢复起来,也培养了画画的兴趣,临摹了些国画,但并不喜欢外婆请的外公朋友一个老夫子教他书法文字,那个老先生的繁文缛节过多。我笑他傻瓜,我想学都没有教呢,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努嘴。
我摘下他的帽子,他任我摘了,没反抗。他的样子好像既不是小时候与我离家出走的小孩,也不是大哭叫痛的那个病人了。神色就像超脱了的另外一个人一样。弟安静地看了窗外一会,然后探秘似地问我初中都学些什么,平时做些什么。我怕说体育课会让他伤心,便没有说,便说是语数英,平时就呆宿舍看书呗,闲书都借来看。他说,姐,你不喜欢和别人一起,那么孤单不好。我说,不是不喜欢,而是不会,你也不会。他说,以后自然就会了,现在爱怎么就怎么呗,嘿。
我看了他画的,都是些自然里的动植物,问他是不是临摹的。他一横眉,说,看不起我啊,什么表情啊你的是?他一会又说过得挺好的,我问妈经常过来吗?有没有人给你按摩推拿呢。他没说话,很长一段时候,他吱了一声,爸也时常不过来的,大人都忙啊,小孩子就有时间玩耍了,不来才好。不过不来也不好,老夫子会逼人练字啊,痛苦。他开始给自己揉捏了,他说还是很简单的动作,经常做推拿的人,手掌会变形的,妈一定很辛苦了,不过现在操作没那么复杂,一切都简单,过段时间能走路了。
弟说,开始的时候外婆不太开心,为了舅舅和舅妈的事,哪里都不太平。后来舅妈怀上了小孩,大家都过得很好。上学的上学,外婆整天就围着舅妈,就像月亮绕着地球转似的。我们失宠了,长成了青少年,懂这些礼。
我笑,还青少年呢。我觉得这弟弟说得越来越深奥。我觉得有些滋味在心头,说不出来。我们看着鱼缸里的鱼游来游去,就好像是我们自己被困在里面一样。
我把他的眼睛蒙上,问他想要什么礼物啊,他说有什么总比没有好啊。我一听,觉得好泄气很没劲。不过我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我给他亮出的是一个穿着格子裙子的木偶。他说,长得好像你,木头一个。我努力使自己不要生气,说,那是自己做的第一个作品,以后我要当服装设计师的。他说,就你?画画那样还想当?做玩具去吧。我发誓我真想掐这个不知道什么开始耍贫的弟弟。但我仍然很开心,他的脚没有给他造成很多阴影。
但这时我们没有觉察到父亲与母亲正在门旁边听我们说话,他们从我们说的话里体会到的是我们正在长大,我们理解家长的处境和做好,并且我们过着目前的生活还觉得是满意的,没有缺陷的。父亲与母亲在那听了很久,然后敲门叫我和弟去吃饭。他们商量,孩子过得好,他们也会过得好,家庭也会很好,他们之间的争吵产生的裂痕也会弥合的。
也许我看错了,弟的脚没有全好,仍是一拐一拐地走路。他与我上的不是同一个学校,却总是接受别人可怜的眼光与*的嘲笑。爸妈本不同意他去上学,但他坚持自己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凭什么别人能上,姐姐能上,他就不能?老夫子在学校给他在宿舍楼一楼寄宿了一个房间与人混住,弟把它当作是工作室来用,阴暗的工作室,排列着轻淡的国画,还有零落的墨迹。爸妈都去看过,对弟弟抱着期望与歉意。他们欢喜地摸着他的头,而我这时正把头发浸进冷水里洗头。
母亲重新参加电视事业并不顺利,时代已经过去十多年,母亲在与新人之间的竞争中感到力不从心,虽然老同事们安慰母亲,但新人们都无法容忍一个老主持人与自己轮流主持一档节目。母亲在背后听到这些话时,感到的是愤怒,随后她冷静了,她很快总结出自己相对新人的优势。过了两三月后,自己开辟了一栏节目,担任制片人及策划,过程很辛苦。
我和弟与爸妈的联系很少,后来我从奶奶那知道,爸的博物馆开始接拍中低等藏品的拍卖、寄存、赏鉴,爸对博物馆的兴趣越来越浓,忙着做学究。而母亲成为电视栏目独立制作人,总算熬过了一大段辛苦的日子。她唯独生气与无奈的是,丈夫没有给她的事业出一点建议或想法,他所做的就是安心地煮饭做菜家务,然后就是一大帮的古藉研究,博物馆资料的编纂。在电视荧幕上,妈是一个知性的主持人兼制作人。妈经常在晚上回来,看到他这样会感到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让她看到绝望,妈面对一桌子的菜,不下筷子不吃饭。他们又开始吵了。爸说你多回来管管孩子,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在外面做得那么好还不如家里做得好,你首先是一个母亲。妈回道,我辛苦做好的,现在是有时间来照顾了,那你在我辛苦又没时间管他们的时候,你在哪里?就是做饭菜而已吗,我是一个母亲,生孩子的是我,痛的是我,为他们操心十年的也是我,现在他们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要尽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不是整天在工作里忙,你这种人,是老古董,不该活在现代,为什么不回到古代去啊。孩子的事,反正要两个人,你不妥协,我也不会管。
我在做梦了,好像感应似地知觉到这一幕。梦里还听得到这么怒气冲冲的话透过来,接着爸说了些我听不到的话。没有人再说话,接着听到花瓶被砸碎了,茶几被掀翻了,不知道谁被谁扇耳光,谁又被谁推倒在地。或者两个人都在哭泣都在骂。
第二天,妈整理出了一个房间,自己住。再过几天,她搬到了自己的公司的工作室里住。搬的过程中,她把父亲当作隐形人,把周日回家的我也当作了隐形人。奶奶与外婆都来了,一个个地劝,我和弟都在那里享受重逢的喜悦,是的,我和弟在笑。长辈们与爸妈协商的结果是孩子的事大家都不要推搡,一起解决。奶奶原来坚持母亲不能在外面工作,免得误了儿女的教育,但现在也要妥协。爸妈这么多年的婚姻不能因为对孩子不负责而告终,爸妈还曾经那么相爱相惜。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在外面一样对待陌生人对待观众那般温和有礼。
他们是否还相爱呢。或者这种爱,已经用另一种形式存在。
他们选择坚持家庭与婚姻,也坚持各自的工作。不久以后,我和弟突然有了一个名气很大的妈,和一个低调有成的父亲。但我和弟弟只还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有我的玩偶,他作他的画。
我看着父母这样的夫妻很符合“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有一个成功的男人,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一个成功的女人”,但他们的事业是各自的,并且他们对待事业的态度也是不同的。妈追求事业的繁荣,屡屡感到缺少助手,而爸又甘于平淡,得不到的并不勉强去追求,得到的终究会得到,他对博物馆的发展尽心尽力,悉心爱护。妈觉得自己辛苦,承担了家庭大部分的经济来源,而父亲觉得生活平淡是真,财政不为赤字就好。两个人已经很少吵,他们更沉默也更独立于自己的事,这种家庭中的亲情,给周围的人两个假象,既像是静水流深,也像是婚姻陷入了沼泽不能运转。
这时候,妈的好姐妹胡丽随从丈夫在国外讲学后从国外回来。两个女人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快三年,在一起无话不谈,谈的最多的是我和弟两个小孩,还有栏目制作与招商。
妈在事业上找到了姐妹助手,在公司里把职员们培养成了一个有核心的团队,建立了自己的电视品牌公司,渐渐地应酬多了。传说,是一个企业家从妈那里看到了照顾儿女的伟大,决定投资栏目。这个企业家,一直向这个栏目投广告。
栏目不见起色的那个阶段,我和弟的生活不幸曝光在化天之下,父亲与母亲的婚姻也在公众视野之内,但报道是认为母亲既是一个好母亲也是一个好妻子,这瞬间提升了母亲栏目的收视率。姑且不问这报道真假,但父亲觉得家庭的隐私不能被公众知道太多,给孩子生活的压力。外婆、奶奶、爸妈又为这件事争执了很久。光辉的母亲形象,这是策划还是无意?但是我很感谢此事,已经未与弟弟相处聊话一年多,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弟的样子,但是通过这件事,我却看到了,报纸、电视等媒介的传播把一大家子人集合在一起。在初中最后一年,我看到了弟,他回来了,除了不灵活的左腿,其他的都是一个美丽的少年,微笑的样子,看着像道阳光闪进眼里。外婆舅舅把弟的事解决好了,把弟送回来,同时奶奶与公园里的大爷这一对银发情侣随团去全国旅游。爸妈送他们走的时候,他们说不用,告诫他们生活要知足常乐,细水长流。
我当时产生的厌学的念头因这件事的解决而消散。
当我上初三,弟上初二的时候,媒体曝光的事让妈与爸平淡的婚姻有了波澜。在双方家庭的坚持下,他们重新审视了自己和现在的家庭,一家人不能再四分五裂,于是我们回去一起住。妈受她的姐妹及公司同事的指点,从此要事业家庭内外兼顾了,父亲也转了性子,博物馆的工作量减少了,他回来的心情更好了。也许因为当时他们是因为我和弟的出生才和好,那现在,我和弟回去,也将起着相似的作用。但我已经在准备中考,想考一个好学校。但她很快发现错了。我和弟同样是在外热情,对内无话可说的类型。我们也清楚,在缺失家庭的近三年里,已经有什么失去了不能弥补回来。我们有了客气,有了冷淡,看着陌生的熟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欣赏着臆测着,他们做这个是为了什么呢,然后只有我和弟在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