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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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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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孟八爷说,那豁子的命,还在天上悬着呢,他牙缝里捋下的那些,怕不够,叫我向你们张个嘴。你们瞧,有心了,帮帮,钱也行,啥也行,羊皮羊毛都成,馍馍渣攒个锅盔。”牧人们互相望望,却不说话。  女人又说:“放心,不是要的,是借的。他活着,少不了你们的一角儿。他死了,有老娘哩,老娘松裤带卖肉,也不会赖到下一世还。”  “瞧你说的。”炭毛子笑了,“钱没有,皮子有。成哩,我给你张罗些,驮了,到凉州城里找驼子去。他那儿,有现钱,地方电话我都知道。”“成哩,成哩。”牧人们都说。  炭毛子说:“借不借的不说,救人要紧,那几张皮子,也不是老子们的护心油,有它没它,都一个×样。”“就是,就是。”牧人们都应。  女人叹口气,眼里有水气漫上。她转过身,望远处沙山,好一会儿,才把心里腾起的东西望没了。她转过身,说:“你们也该有个长些的打算了,明摆的,这儿没戏了。”  炭毛子说:“想那么远干啥?活一天算一天吧。”  “就是,”一人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呢。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女人就不再说啥,只长长地叹口气。秋风吹来,又把她的长发拂脸上了。她显得瘦了些,脸色白戗戗的,嘴唇上有层干皮。猛子很想搂了她,安慰一番,却见女人惨然一笑。秋风劲吹,掠来几声雁鸣。  “看,长脖雁。”一牧人叫。果然,一队大雁,向南飞去,时不时,嘎嘎几声。这声音,把秋意染得更浓。牧人都仰了脖子望。这大漠,瞅久了,就没个惹眼处了。好容易来个新鲜些的,就看个稀罕吧。  犏牛叫:“长脖雁长脖雁高——高处去,一×捣下来烧——着吃。”牧人大笑。炭毛子说:“你那玩艺,又不是烟囱,你捣捣看,连你爹的胡子也捣不上,还捣长脖雁哩。”又一阵笑。  “瞧,黑鹰。”一个叫。  几个黑点射来,瞬间便到近前。真是黑鹰。长脖雁哗地乱了队形,嘎嘎声四起。那黑鹰,想来在这儿等许久了。一些大雁慌张地掉头,朝北飞了。黑鹰却追着几个零散的,追出一串串惊慌的嘎嘎。  北飞的大雁们溜远了。看来,它们南飞的路,也充满艰险。但你终究会南飞的,除非,你冻死在北方,只要你来,我就候着。那些黑鹰,定然这样想。  一只黑鹰追上一只大雁,一翅膀扇下去,大雁便惨叫着,堕向远处的沙山。黑鹰冲下,和挣扎的大雁扭在一起。犏牛说:“快,去叼来,烧着吃。”炭毛子说:“等你到跟前,只剩下屁了。”  这雁的结局显然吓坏了另一只大雁,它叫声越厉,飞得也越加慌张,东蹿西蹿,在天上画曲线,却摆不脱身后冷静射来的黑点。“加油呀。”女人叫。那雁似乎听见这善良的喊声了,扭头向牧人们飞来。那黑鹰,紧追不舍。黑点渐大,渐渐听到翅膀掠风声了。“加油!”女人又叫。  眨眼间,大雁已到近前,钻进人缝。黑鹰倏地振翅,弹向天空。女人吁了口气。  那雁惊魂未定,抖着身子。那形体,远看,也不大,近瞧,却很是硕大。女人安慰它:“别怕,再等会儿,瞧,那黑鹰,仍等你呢。”话音未落,一声闷响。原来,炭毛子举起鞭杆,朝大雁脑袋上狠抽了一下。大雁没发出惨叫,就倒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抽搐。  女人恼了:“你咋能这样?”炭毛子笑道:“咋不能这样?它生来,就是叫人吃肉的。来,烧了吃。”几个牧人应声过去,扯些柴来。  女人抱起雁身子,见它已死,哭道:“是我害了你。我不叫,你不会来。”炭毛子笑道:“不来,这会儿也成鹰的吃头了。瞧,那几只全完了。”果然,天空已不见一只飞的,那鹰和大雁,全无影儿了。  火烧起来了。炭毛子把雁扔到火上,一股燎毛焦臭弥漫开来。“这东西,怕有羊羔子大哩。”犏牛说。  女人哭得十分伤心。猛子劝道:“算了,它咋也是死,人不吃它,鹰也吃。”女人却朝猛子发火了,“鹰是毛虫,人也是毛虫吗?”猛子说:“朝我发啥火?又不是我打的。”“你为啥不挡?”女人抹把泪,泼妇般吼。  “行了行了。”炭毛子笑道,“你男人那样了,也没见你掉多少尿水。一个毛虫,值得这样?”  女人却不听,呜咽着,一脸泪。  烧了一阵,雁就熟了。炭毛子撕去庥成黑块的毛,撕开胸腹,掏出肠肚子,扔进火里。火里又  起来。几个牧人上来,撕了毛,肉黄苍苍的。炭毛子撕下一个腿,递给女人。女人却不接,仍是哭。炭毛子又望望猛子,犹豫了一下,递过雁腿。一股香味扑来,猛子很想吃,但见女人正婆娑了泪眼,恶狠狠望他,就没敢接。  “不吃算咧。”炭毛子自嘲地说。他狠狠咬了一嘴,牧人们围上去,你扯一块,我撕一块,咬出满嘴的油。  “叫你们得噎食病。”女人泼妇般吼。  “成咧。”炭毛子说,“得啥也成,先顾了这嘴再说。”    

《狼祸》第十章7
夜里,牧人们凑了百十张皮子,女人却闷闷不乐,一提大雁,就抹泪。猛子发现,这婆娘变了,跟先前那骚娘们成两人了,说不清是啥原因。  孟八爷狠狠训炭毛子,“人家大雁,叫追急了,才向人求救,没想到人更坏。知道不?猎人都有规矩,不打向自己飞来的鸟。因为人家向你表示亲近,你却伤人家,连畜牲都不如。”炭毛子不耐烦地皱了眉头,说:“不就一个毛虫吗?它生来,就是叫人吃的。”  孟八爷骂:“吃得嘴大了拉稀屎哩。”他很想再讲一番道理,可发现,近来他说话,没过去灵了。那道理,讲第一遍时,都觉稀奇;讲第二遍,就“老一套”了;讲第三遍,就有人嘀咕:“重屎吃上了。”那重屎,就是拉下吃上再拉再吃的屎——连话都不是了。他想不通,那明明白白的道理,为啥就进不了他们的心呢。  猛子帮女人记数儿。地上,已码满羊皮,算算,能卖几千块钱了。他也嫌孟八爷唠叨,虽说,那大道理,他也懂了些,但不信那一两只大雁的死能坏了啥生态。与其叫鹰吃了,还不如叫人解馋呢。  炒面拐棍进来,问:“黑羔子跑了的那几只,死在路上,皮我剥了,要不要?算他的。”“要,要,拿来。”猛子说,“斤里不添两里添,多几张,是几张。到时候,还给他就是了。”  “人家在乎那点儿?”炭毛子耸耸鼻头,“人家,干大事去了,钱多得用火车拉呢,在乎那点儿?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奔个啥名堂。”一人接口道:“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还在如来手心里呢。他黑羔子,腿再快,不信能奔出命去。”另一个说:“想捡个金疙瘩,连炒麦子也扔了。我看呀,能捞条棍回来,就不错了。”  猛子一听,来了气,说:“人家捞棍当乞丐,也不会到你的门上伸手。你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尽,管别人干啥?”炭毛子说:“你有本事,也学他。天生一个吃青草的命,吃顿山珍海味,还出痔疮呢。”  猛子冷笑道:“好像你们是铁打的饭碗似的。这井,一没水,你喝尿去?”炭毛子道:“怕啥?还有一亩五分地哩,生个法儿,算计好,混个肚儿总成吧。”女人冷笑道:“你认命就是了,管人家不认命干吗?你认命,是你的命。他不认命,是他的命。谁有谁的命。”  正斗嘴,进来一人。那人一身褴褛,形似疯子,背一个纤维袋,细瞧,却是鹞子。女人惊叫道:“哟,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破头野鬼呢。”鹞子冷冷说道:“不是破头野鬼,又是啥?”他用下巴朝炭毛子扬扬,喝道:“出去!”炭毛子慌张地说:“你做啥哩?我可没惹你。你那事儿,我一句都没说。”  “出去!”鹞子又摆摆手。人们这才发现他拿着一支手枪,很亮。猛子认出这枪有人来卖过,是自制的,一次打一发子弹,人叫“独角兽”。猛子不知利害,问:“哎,你的步枪呢?”鹞子不答。  炭毛子以为,鹞子叫他出去,是想和他单挑,就倏地跪下,说:“我可真没说过啥。我知道,谁告的你。”他朝孟八爷瞥一眼,“可我不能说。你打我,可冤枉好人了。”  鹞子阴阴地说:“滚!你少碍老子的事。”炭毛子这才明白,对方不是找他的。他磕个头,怯怯地起来,怯怯地出去。鹞子又朝几个牧人挥挥手,他们擦擦头上的汗,也走了。  孟八爷知道,鹞子是找自己算账的,就冷冷地站起来。他望望倚在炕角里的火枪,此刻,那枪膛空着,因怕猛子头脑一热出事,枪里没装火药,此刻,真和烧火棍差不多了。不过,即使装了火药,在鹞子枪口下,他也不敢动,他手脚再快,也快不过子弹。那独角兽,虽是仿造的,子弹却货真价实。  女人笑道:“做啥哩?自家人,值得这样?”鹞子手一拨,就将她拨一旁去了。  孟八爷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鹞子道:“我也知道,你还活着。”  猛子心里很紧张,面里却不露声色。他偷眼儿瞅瞅地上,想找个顺手的器具,见那火钳,在鞋旁不远,一半被狗压着。老山狗瞅瞅鹞子,却窝了头,喉间轻微地呼噜着。猛子想,这狗老了,不中用了,不然,跳起来,一口咬去,就能咬断鹞子拿枪的手。  鹞子从肩上取下纤维袋,一抖,抖下张狼皮,冷冷地说:“我结账来了。死前,我最想结的账有两笔。瞧,这笔,已结了。我全家伤在它手里,它全家死在我手里,终于,两清了。剩下一笔,就是你了。上回,兄弟瘫了,我就想叫你也瘫。后来,兄弟死了,那你也不能再活了。与其进局子,叫人家侮辱,不如我自己了断……说吧,有啥话,安顿一下。”  孟八爷笑了,“没啥安顿的。生者来了,死者去了,活六十年了,对死,早不怕了。只是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真不明白环境保护的重要?”  鹞子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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