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来乐餐厅里人已经爆满了,连走廊上都摆满了桌子,一群群像我们一样面临毕业的孩子把一瓶一瓶啤酒倒进肚里,然后跑到大街上呕吐,哇哇大哭。我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没等到座位,段方杰急了,叫过老板,问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老板是一个胖子,笑的合不拢嘴,摆摆手让我们继续等。
看来他是被眼前红火的生意给陶醉了,平时他哪能有这么好的生意?毕业生们把最后的青春都释放给了他,他当然高兴。
你们今天应该是轮不上了,老板对我们说。
我们只好走出喜来乐餐厅,到旁边的小卖部里每人搬出一箱啤酒来,每个箱子上还放着几个装咸菜的塑料袋。箱子很沉,段方杰吆喝一声把箱子扛在了肩上。我们重新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炯炯有神的伟人,穿过教学楼旁接吻声咂咂不断的小树林,走进操场。
相对于浮华喧闹的城市,操场上显得特别幽静,尤其是夜晚。近旁教学楼、住宅楼的灯光飘过来,使操场显得愈加灰蒙蒙,愈加暧昧。走进操场大门,隐约看见几根长长的条幅拔地而起,条幅的尽头连着几个大大的气球。我们知道,明天这里将要举行毕业典礼,当年新生开学典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在哪里爬起来,就要在哪里跌倒。”段方杰说。
我们把啤酒放在草地上,席地坐了,都不说话。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不远处一对情侣相叠着趴在地上,身体的某个部位一动一动,绵软悠长的嘤嘤声塞进我们每个人的耳朵。
段方杰不能喝酒,逢喝必吐,在小卖部的时候我就让他少买几瓶,但是他执意不肯,抱起一箱啤酒就走。这天晚上,段方杰显示出了他隐藏了四年的男人本性,一瓶接着一瓶,啤酒顺着他的嘴滑进胃里,再顺着他的那话儿流到地上。
“四年不男人,”我出上联。
“一夜成丈夫。”徐达对出下联。
“横批‘我是爷们’。”段方杰刚说完,哇的一声趴在地上狂吐不止,声音高亢,撕心裂肺,周围正在亲热的情人们纷纷起身,寻觅更隐秘的去处。
这天晚上最后的情形是,三个男人排成一排,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哭。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哭得一塌糊涂,没有任何来由地沉重起来。我把大学当成是对一个男人男人气概的消磨,当我们被消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时候,被无情地甩了,像失恋一样,被一个女人或者一群女人彻底甩掉了。
然后一无所有。
4、第一次看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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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时候,我突然不知第多少次想起了老家的爷爷。这时候爷爷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还是扛着䦆头在菜园里刨地?是不是抽着烟袋锅,蹲在屋门口,静得像一尊神?小时候有无数个夏夜,我都会看见爷爷蹲在屋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呆呆看天。
我没有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钻进拖拉机底下去了,甚至我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父亲就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父亲死后不久,母亲改嫁了。听别人说从那时候开始,爷爷每天晚上仰望天空,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母亲改嫁后的第三个月,爷爷对着天空,大喊一声:我又要重新当爹了!
爷爷指的是我。从小到大,我关于父亲的记忆,大部分来自于一个人——爷爷。爷爷把我当儿子一样养大,我还没有长大,他已经老了。
许久之后,我还会想起那个坐在学校操场上仰望星空的夜晚。我用手一抹污秽不堪的下巴,对着天空大喊:爷爷你还好吗?!
爷爷听不见。星星洒满天空,我很奇怪,城市的夜晚竟然还能看见这么多星星,还是第一次。
5、你不是一直盼着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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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对着天空发呆,手机响了,我极不情愿地接到了锅头的电话。锅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失身了……”然后痛哭起来。
我们三个人慢慢把抽泣的嘴合拢起来,拥在一起,所有的耳朵使劲贴着手机听筒。锅头不住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之后就是嘤嘤的啜泣声,问他什么他就是不说。
段方杰急了,大喝一声:你他妈在哪?你不是一直盼着被×吗?
锅头说他在西营街。
于是我们跌跌撞撞爬起来,直奔校门口。
6、城管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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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打人啦!”刚出校门口,我们就听见夜市的吵闹声中夹杂着这样一句话,伴随着呼呼拉拉的人群,朝我们这边涌过来。几个如我们一样喝醉了酒的人叫嚷着,其他更多的人从他们身后窜出来。一辆城管执法车被人群簇拥着,躺在马路边。
人群越涌越多,几乎将马路堵塞了。商贩们有的推起车子一溜烟跑个干净,更多的愣在原地不动。人群挤出一个缝,我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打滚,其他的人围着他,几个城管模样的人与围观的人激烈争执着。
几个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我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上。“你他妈……”骂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了,更多的人挤了过去……
等我站起来,身上全是泥土,还混杂着麻辣烫的油腥味,脸上不知被谁的鞋底蹭到了,一阵细密的疼痛。再一看,地上打滚的人不见了,商贩们所剩无几,夜市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学校大门口却关闭了,人们拿着啤酒瓶、石块、树枝,从弹簧门上空往学校里扔。有人站在我身边呕吐,剧烈的呕吐声诱使我也不得不蹲在地上,扯着喉咙哇哇叫起来。
等我吐完了,那人还在吐,定睛一看,是段方杰。
“你不是已经吐过了吗?”我问他。
“有人踩到我的肚子了,他妈的也不知是哪个娘们,穿的是高跟鞋。”
段方杰的身上也和我一样,囫囵一片。我们相拥着去找徐达。
校门口东侧是公交站牌,徐达正站在站牌底下朝我们冷笑。
“刚才城管抓人,一个人躺在地上装死,城管揍了他一顿。那人撇下麻辣烫摊子跑了。”徐达说,“你们怎么才过来?”
“刚才一个美女的鞋掉了,我帮她捡鞋来着。”段方杰说,说着掏出一元钱,摇晃着跳上一辆公交车。我和徐达跟着跳上去。
公交车走走停停,人们上上下下,大街上的灯光不时晃进来,洒在前面一个正在抠鼻子的胖子身上。胖子把手指头从鼻孔里收回来,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揉搓几下,手往车窗外一弹,好似卸掉了千斤重担一般,身子一抖一抖。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昏暗的操场、晃动的人群、那么多脚……最后是胖子伸缩自如的手指。胃里残留的啤酒又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赶紧睁开眼睛,胖子不见了,徐达和段方杰把我架下车去。
7、谁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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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西营街的白天才刚刚开始。西营街其实不是一条街,而是由几条街道混杂成的一个社区,房子没有超过五层的,灯光没有不是红色的。每一条街道两旁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理发店、洗浴中心、按摩房,屋子里照例有一个或者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或坐或站,有的干脆猫在大街上,见了谁都叫哥。街道上充斥着腐烂的大白菜、屎尿和安全套混合成的气味。经过大半个夜晚的沉淀,气温已经安静了下来,微风拂过,像是谁的衣裙轻轻擦过脸庞,柔柔的,滑滑的。
“锅头在哪?”段方杰问我们,也问他自己。
西营街这么大,谁知道他现在正在哪个小姐的身上气喘吁吁呢。我给他打电话,连打数遍都是没人接。
“哥……”
我们听见一声细软的叫声,回过头去,三个人几乎同时叫了起来:“哇——”
站在身后的女子没穿衣服!我赶紧揉揉眼睛,确定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看错了。但是揉了眼睛之后还是发现她没穿衣服。徐达和段方杰也和我一样流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我们还是错了,借着旁边屋子里飘出来的灯光,我看见她穿了一件极薄的紧身背心,以及短到可以当*的牛仔裤。
“你叫我们?”我问女子。
“是啊,一起耍耍啊。”女子轻盈地笑。
我敢确定,如果是在学校里,如果是一个比我低一级的小师妹如此这般站在我的面前,我会心潮澎湃,以至于癫狂的。
我还是使劲让自己清醒一下,将流至嘴边的唾液吸了回去。
耍耍有什么好处?我问。
夜晚这么长,一个人多闷,我给你们解解闷呀。
你都有什么服务?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被段方杰抢着问了。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比如说洗头啦、按摩啦,洗头有各种不同的类别,按摩包括全身按摩和部分按摩。
但是……但是你见过锅头吗?段方杰问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锅头是谁?
你见到一个正在哭的男人了吗?段方杰接着问。
你跟我来,你想笑我就让你笑,想哭我就让你哭。
是你让锅头哭的?
哥你怎么这么说啊,我可以让你笑得想哭,你要相信妹妹的本事呦。
锅头怎么得罪你了?
你还想不想耍了?
段方杰又问了她几个关于锅头的问题,女子仍然答非所问,段方杰同样问非所答。最后段方杰很失望,女子也很失望。
你到底想不想日×?女子急了。
要看你想不想了?段方杰问。
日你妈!女子抛下最后一句,扭着屁股,擦着段方杰的肩膀走过去。温润的香气钻进我们的鼻孔,我和身旁的徐达同时深吸一口。徐达说:“他妈的好事都让你给搅黄了,老子还想着中她的美人计呢。”
段方杰嘿嘿笑。
接下来我们挨家挨户搜寻锅头的身影,如果有小姐过来搭讪,我们就问她见没见过锅头。小姐说见过。我们说你跟他都干了什么。小姐说什么都干了。我们说是你哭了还是锅头哭了。小姐说谁也没哭。我们说应该是小姐哭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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