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泥马--漂流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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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泥马--漂流时代-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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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了,对于徐达所谓的自恃清高,我们充满了鄙视。尤其是我,怎么着不都是工作吗,至于这样?如今谁不想有个官僚叔叔、舅舅啥的亲戚?就业如此困难,谁能给我一个工作,当牛做马干什么都愿意。

  我找不到工作,只要是像样一点儿的工作就不会轮到我,这我有自知之名。在那些为工作愁得眉毛发绿的日子里,我想我是不是一个废物?

  我自嘲说大学四年,没获得过来自官方的任何荣誉。

  有一次,因为我发表的那些文章,学期末的量化分比班长还高,据说能评上单项奖学金。那些天我走路都是一跳一跳的,想终于可以得到官方肯定了,被招安了,以后一定好好拍辅导员团委书记院长们的马屁。

  可是等到别人的奖学金发下来了,快挥霍光了,我的奖学金还是迟迟不见踪影。我鼓足勇气给辅导员打电话。辅导员只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学习成绩在前百分之七十吗?”然后很不屑地挂了电话。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我蔫了,原来我早就没戏了。

  那时候什么都离不开“前百分之七十”,评奖学金、三好学生、入党、优秀毕业生,大多数人都不必在意的问题,在我这里成了永恒的未知数。我是不是一个异类?我经常这样问自己。

  记得第一次走进招聘会是大四下学期刚开学,我、徐达、锅头和隔壁宿舍的几个哥们,每个人穿着廉价的或者借来的廉价的西服,手捧简历,早早赶到位于经十路的招聘会现场。这次招聘会是某区教育局专门为所属的学校召开的,招聘中学小学幼儿园各科老师。我曾经说过的,我很不幸地学了中文,更不幸的是,我学的还是师范。

  刚刚八点半,招聘会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几个保安立在门口,拦住所有人。顺着门缝望进去,里面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喧闹不止。每当里面出来一个人,保安会放一个人进去。

  穿着西服,很有为人师表的样子的我们不得不排进了队伍里面。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进去了,还要排队。里面的队伍更长,每个摊位前都挤成了肉团。我们只得排成一排,站在一个最短的队伍后面。“你们谁也别跟我竞争,这个职位我势在必得。”锅头回过头来朝我们嚷嚷。

  徐达说:你说咱们是自相残杀呢,还是先把锅头揍晕之后剩下的公平竞争?

  我说:你们两个先自相残杀,我坐山观虎斗。

  锅头说:还是我们把你揍晕之后再说吧。

  徐达说:好。

  于是他们列开架式向我拳打脚踢,我没有还手之力。这边闹得正欢,队伍纹丝不动,人们几乎都是手捧简历状,凝眸沉思。

  两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了最前面的锅头。锅头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递上简历,说:“老师您好,请您审阅我的简历,请您提出宝贵意见或建议,请您接受我。”

  负责招聘的老师朝锅头嫣然一笑,用手指着身后的宣传版,说:“我们不招男生。”

  我们同时望过去,原来是一家幼儿园,而且只招女生。

  锅头一愣,随即说:“老师我有力气,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拖地扫地搬纯净水我全包了,并且负责幼儿园的保卫工作,绝对能保证全园的妇女儿童的安全。您就给我一次机会吧。”

  老师扑哧笑了,一边笑着,一边说:“下一位,”看见锅头身后的我和徐达,嘟囔道,“怎么又是男的?”

  接着,老师大喊一声:请男生离开!

  我们只得退了出去,这时候其他的队伍依旧排得蛇一般七扭八拐。不一会儿,负责招聘的老师们一个个从人群里钻出来,夺路而逃。一边逃一边说:够了够了,不收简历了,这些就够我们挑的了,你们再到别处去吧,你们都很有希望,很有前途。

  我们走出招聘现场,站在马路边。天空一碧如洗,很蓝。

  徐达说:附近有一家迅雷网吧,我们去联机打CS吧。

  锅头说:走。

  那天我们在网吧里从下午一点呆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三个人联手,一个在前面进攻,一个跟在后面掩护,一个殿后,横行无敌,鼠辈们一个个倒在我们的枪下,尸堆成山。打到尽兴处,锅头回过头来朝我嘟嘟打了一梭子,电脑里的我和电脑前的我都一阵颤抖。之后我们三个人开始互相残杀,最后的战绩是锅头死亡247次,我死亡178次,徐达死亡179次,锅头认输,请我们每人一碗豆腐脑,外加十根油条。

  第一次穿的西服被网吧里的烟气笼罩,回去后很多天烟气不散,穿着走在路上,旁边的人纷纷掩鼻躲避。

  我们怀着为祖国教育事业奉献终生的伟大抱负穿上西服,怀着互相残杀的无比*脱下来。很多年后我早已经适应了穿西服的感觉,可是关于第一件西服,关于网吧里的CS枪战,我忘不了。

  我们抱怨大学盲目扩招,尤其以师范学校扩招为甚,我们抱怨国家重视教育,导致是个人就想当老师,是个官老爷就有亲戚想进某某学校,幕后操作太多。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参加招聘会留下了阴影,后来我们都没有成为老师。

  锅头指着我的鼻子说:如果你当了老师,岂不是祸害了一大批祖国的花骨朵,花骨朵们长成了毒玫瑰,再去祸害小草,子子孙孙无穷溃,你的罪过太大了。主啊。

  我说:也是,要是将来你的女儿投在我的门下,我一个把持不住,岂不是罪过。阿门。

  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很想当老师。育人子弟该是多么神圣的职业啊,虽然机会渺茫,但是我一直矢志不渝。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该教育局再次招聘。已经在媒体潜规则的肥沃土壤里茁壮成长的我,找到主任,请假说女朋友要流产,不抓紧办了,国家的人口就会变成十三亿零一,我就该犯罪了。主任被唬住了,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只知撒种辛苦,不知道收获更需要勇气。那天要开会,我知道不把事情说得严重点儿主任是不会准假的。得到主任同意后,我复印了几份简历,又来到经十路边的招聘会现场。

  摸着满脸横着长的胡须,看看一个星期没擦的皮鞋,一个月没洗的牛仔裤,再看看旁边一批一批就像去年的我一样西装革履一脸阳光的人,恍如时光倒流,我下意识四处张望,没有看见锅头他们。

  我在门外徘徊了一个上午,看着出出进进的人。招聘的职务依然那么少,来应聘的人依然那么多,肆无忌惮的大学扩招加上横空出世的经济危机使本来就可怜兮兮的毕业生们报国无门,工作像高高在上的美女,看得见,摸不着。最后我把简历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朝四处张望了一下,迅雷网吧还在。我打一辆车,直奔报社。

  我知道我善于绝望,当一种绵长无期的期待被迫一下子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声息地消失,我只能茫然四顾。毕业前那个春意盎然的三月以及接下来的四月五月,我经常朗读锅头的诗:“春天越来越*,我一无是处。”然后站在楼道里大喊一声“斗地主啦!”回宿舍收拾桌子,摆好扑克,闻声赶来的人已经围着桌子坐下,点上烟,等着我发牌了。于是一天就这样过去。

  可是,在毕业之前一个星期,我找到了工作。我说过的,一家街头小报。“街头小报”是我自己加上的,其实那家报社不街头,也不小,在外人看来绝对算是很风光的职业了。我把电话打到邻居付小芳家,让小芳的妈妈喊我爷爷。我告诉爷爷我找到工作了,是记者。爷爷不知道记者是什么,问我和村长比哪个大。我说就是镇长见了我也得给我端茶递水。爷爷半天不说话。我的心慢慢紧了起来,我知道他哭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把陈先发杀了?爷爷哽咽着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我杀他干什么?

  你个兔崽子,你不杀他我让你出去上学干什么,我就是等你出息了,回来为我儿子报仇。爷爷说。

  爷爷的儿子就是我父亲。二十年前陈先发喝了一斤二锅头,开一辆敞篷拖拉机,把我父亲压在了车轮底下。第二天爷爷拿了一把锨要去把陈先发的脑袋敲掉。走到半路上,爷爷眼泪唰唰往下掉,一边掉泪,头就有点儿晕了,还没到陈先发家,他就一头载到地上,昏死过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一群烟鬼
徐达现在是一家超市的储备干部。储备干部是什么?我问他。徐达说他也不知道。我问他平时都干什么工作。他说工作就是拿着对讲机从超市的二楼走到三楼,再从三楼下来,哪里的顾客拥挤了、吵架了、偷东西了,就喊人过来。

  那你就是打手了,要么是帮凶。我说。

  可是我喜欢。徐达说。他还说超市的很多营业员特漂亮,尤其是胸好,一对一对像兔子,动如脱兔你懂吗?徐达说这句话的时候,刘雅倩装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对我嘿嘿一笑说:“你又糟蹋了几个黄花闺女?”

  如果加上你的话,正好把手指头和脚趾头都用上,还算数得过来。我说。

  你还不快撕他的嘴?刘雅倩对徐达说。

  徐达并不动弹,笑笑说:他嘴上都是粪,我怎么撕啊。

  我绕过泉城广场,坐上K51路公交车。刚到品翠亭门口,电话响了,是苏月。我愣了片刻,慌忙按下接听键,苏月说她就要去北京了,要不要先到济南来看看我。一辆消防车鸣着笛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把手机贴紧耳朵,脑子一下子空白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苏月说。

  你要是想来就来吧。我说。

  我不去了!苏月说完就挂了电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手机依旧贴紧我的耳朵,大街上行人往复,我叹一口气,朝楼上走去。一边走,我一边看手机上的日期:9月1日,平常而又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天。不同的只是,苏月真的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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