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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有了温暖和力量,她似乎感觉自己行了,恢复到了最佳状态。可是奥运比赛的第一场,就给了她迎面一盆洗脚水。怎么可能从扛上掉下来啊?那么一个低级的动作,那么丢人的错误,她想不通!但毕竟是队长,她不能垮,很快调整了过来。叶维当时还安慰她:“别怕,现在掉了,到决赛就不会掉了!”她点点头,把复仇的心憋到全能决赛的赛场,可惜签没抽好,一上来就比平衡木,平衡木上的一个团身后空翻没站好,大摇了两下,虽然像个不倒翁没有倒,但是这个样子的大晃,金牌的光已经离她远去。然后呢?自由操结束时的出界,让她彻底灰了战斗的心。
这些天她看着小师妹们披金的,挂银的,心脏像被拳头攥住一样, 紧得慌,呼吸也难受。心灰了,意冷了,从头到脚的伤病也好像约好似的,一起跑出来狂欢,一起跑出来欺负她。她心沉意乱,忽然对金莱说:“后天的平衡木,我不想比了。你替我上怎样?”
金莱吓了一跳,艾兰不是在说梦话吧?再说这比赛谁上谁下,也不是她说了算啊。艾兰说:“我是真心的,想请你帮我个忙,坐在床上想了这么久,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一个人。”金莱说:“你就是主动让我,王总也不一定安排我,你还是自己去比,静下心去比,你想想,当时为了争这张入场券,谁没有拼过命?”
艾兰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就潮了,她觉得金莱的心还是想着别人的,不像那个茵茵,为了自己的利益,是可以跟任何人争得你死我活,不怕流血和牺牲。艾兰心头一热,于是便对金莱掏了心窝,彻底亮了实话。她现在的伤真的不轻,她只能保一样,偏偏她的两个项目都在同一天,如果比完了自由操再去比平衡木,平衡木肯定是一滩烂泥巴。艾兰说:“你知道,如果是茵茵,我腿断了也不会给她。”金莱还是那句原话:“我们是不能作主的,你还是自己比吧。”艾兰含着泪说:“我是真的不想比了,我真的又痛又难受。但是我不能对他们说我伤了,我怕我就是下一个何童,他们连自由操也不让我上。这样好不好,我们先去找叶教练,就说你现在状态好,又拿了金牌,我愿意把这个名额给你。我们是一个组的,叶教练肯定答应,然后让她再去找王总。”
艾兰和金莱不知道,其实叶维早就有这个心了。教练都是很实际的人。她看金莱拿了金牌,气势越来越旺,像个常胜将军,再打一仗也是胜仗。而那个艾兰却灰头灰脸,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在比完了全能后,精气神早丢到天外。现在艾兰跑来主动请辞,让金莱出征,她求之不得,欢喜得很。再说预赛时的平衡木,金莱还排在艾兰的前面。果然不出叶维所料,王总也是这个意思,却又怕伤了艾兰的心,艾兰怎么说也是个功勋队员,菩萨保佑,居然有这种百年难现的“友情”。他立即行动,给组委会递交了换人申请。
比赛的前个晚上,金莱对艾兰说:这个名额是你给我的,如果我拿了牌子,该拿的奖金我全部给你,是金牌就是金牌的钱,是铜牌就是铜牌的钱。金莱以为艾兰肯定要推辞,没想到艾兰抱住金莱说了句:“好妹妹,谢谢你。”
艾兰的家庭和金莱的家庭一样,都是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家庭,如今母亲躺在医院准备心脏手术,筹集的手术费还是从亲友家借的。金莱问:“你两次世锦赛的奖金呢?”艾兰说:“早给家里买了房子,给我哥嫂还了债。家里确实没有余钱。”谈起奖金的差别,谁不知道世锦赛比起奥运会,那是小巫婆见了大神仙。奥运的金牌至少一百万,这只是政府给的死钱,最关键,最诱人的是金牌后面的附加值,广告代言的收入,霍英东基金会的巨奖,赞助方的承诺,带着金牌回到家乡,又是一系列五花八门的重奖,现金就别说了,送房子的送房子,送车的送车。薛小丽当年拿了奥运金牌回家,出席一个几分钟的剪彩,事后打开红包一看,眼睛嘴巴都傻了,居然是四十万的现金支票 …… 世锦赛奖金的多少倍啊!你说中国这些土老财,简直不把钱当钱,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界还有什么世锦赛,什么世界杯,他们的眼睛就认奥运会。难怪体操人有那么一句话:“100块世锦赛金牌也敌不了一块奥运会金牌。”看来不是没有道理,凡是真理都是经过了时光岁月的考验。
金莱说:“艾兰姐,我一定要为你拿块金牌!”艾兰说:“都怪我,给你说了这么多,把你的情绪都搞乱了。你拿什么名次我都不会怪你,我们早点睡吧,不要影响明天的比赛。”艾兰转身灭了灯,一屋子深不见底的黑暗,金莱的心就在这黑暗里乱跳。她一点不怕,一点不紧张。黎明的光就要来了。
奥运小说:金光之恋(8)
奥运会开幕后的第九天,茵茵才触摸了奥运。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隔绝了外界。可是在那一天,她知道了战情,她朝夕相处的队友们又抓了一块金子,加一块银子,再加一块铜板。
记得还在希腊“待选”的时候,茵茵总是期盼会有奇迹出现,前方有人受伤,她可以替而代之。她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和残忍,没人同情你的伤痛,你流血了,不打紧,后面一大把健康年轻的替补,渴望胜利的心。她曾经替代过别人,也被别人替代过。这个世界很公平。
奥运正式名单上递后,前方大局已定。薛小丽带着他们从希腊回到北京。北京又是一个起点站,众人从这里出发,各奔东西,大都回了老家。每次奥运会后都是一次重新洗牌,昔日的名将成了昨日的黄花,横空出世的巨星开始了下一轮的领军,或是呼风唤雨。
茵茵回到老家后,心很脆弱,情绪很低落,闷在自己的房间安静的发呆。她的父母早跟薛小丽通过电话,知道茵茵落选后,内心受了创伤,平日在家,总是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在她面前吐出“奥运”两个字。可偏偏那些日子,奥运开得热火朝天,轰轰烈烈,今天一块金牌,明天又是一块金牌,电视里,网络里,新闻广播里,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消息和评论。
茵茵的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一个在中学教语文,一个在大学教体育。谢天谢地,他们有暑假,有时间,在这个闷热的夏天照看受伤的女儿。他们约好了,家里不上网,不开电视,不听广播,只看DVD,有美国的大片,周星星的电影,还有韩剧和超级女生。爸爸总是做一桌的美食,妈妈总是陪在茵茵身边,时不时抱抱她,拍拍她,陪她说一些轻松快乐的话题。父母在用他们的力量制造一种氛围,一种血缘亲情的氛围,可以把外面的喧嚣和人声隔开,让女儿疗伤。
好多天过去了。茵茵的目光还是呆滞的,浮散的,魂飞魄落,落在另一个世界游荡。夜深人静的时候,偶而会传来隐约的,不连续的国歌进行曲,茵茵一边点头一边叹道:“哦,妈妈,听见没有,又有人拿冠军了?” 她静如死水的眼神后面,分明藏着巨大的痛。母亲听得刺心,她搂着女儿说:“茵茵,不要再想它了,好不好?爸爸妈妈只要你快乐,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再说,再说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茵茵说:“妈妈,我拿了奥运冠军我才有真的快乐。没拿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死心。”妈妈说:“我没觉得奥运冠军有多好。”茵茵说:“拿了奥运冠军我会给你们买别墅,比姑姑家的还要大。”妈妈说:“我和你爸不需要你买大房子,你的快乐就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茵茵不知道,金莱和艾兰都羡慕她。她有个好父母,疼她,爱她,最重要的是,都有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旱涝保收,从来没期望要从女儿的金牌里捞到什么利益、享受,或是耀武扬威的炫耀。茵茵参加比赛所得的奖金,茵茵在国家队的工资,父母一分钱都没动,全部存在一边,等她退役后,会完整交给她,任她设计未来的生活。
母亲敲了一下门,给茵茵端来一盘 西瓜,心平气和地在一旁看着她。这几天她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但眼睛里还是有藏不住的烦燥不 安,郁闷愤怒。母亲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对生活感恩而知足。可惜茵茵一点不像她,从小就好强争胜,刚强自负,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一点很像她的父亲,事事都要同人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是父亲人到中年后,性格已经温和了,平顺了,抛弃了年轻时的暴躁和愤怒。
这也难怪,茵茵父亲曾是军人。八十年代在老山前线当过过兵,十八岁的眼睛见了太多的血肉横飞,残忍和杀戮,残缺不全的尸体,挂在树枝上的断肢,最亲密的战友倒在他的怀里,血肉一团的在挣扎,在呼喊。。。。。。 后来他退伍转了业,夜里梦里还是那些狰狞的,血腥的场面。茵茵的母亲记得很清楚,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丈夫常挥舞拳头从恶梦中醒来,然后怒目圆睁地大声嘶喊。
茵茵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的快乐,父亲的脾气温和了很多。茵茵三岁的时候,中国第一次举办了亚运会。那时候家里刚买了一台大彩电,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观看盛大的开幕式。各国的运动员陆陆续续出场了,当越南的代表队出场时,茵茵的爸爸忽然站了起来,他看见了镜头里的一个人,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那个人是越南的总书记(阮文灵),他什么时候当了贵宾坐在主席台上?两个国家刚打完了仗,老山前线的花环还在,他梦里还有战友狰狞的尸体。他早已气得四分五裂,一声大吼:“打死这个狗日的!”猛然间提起拳头,把电视机打了个窟窿。
他打烂的是自家的新彩电,彩电在那个年代还是奢侈品,而越南的总书记依然坐在贵宾席上。他知道战火已停,但是不知道两国领导人已握手言欢,中国说:渡尽劫波,兄弟在。越南回答:相见一笑泯恩仇。他们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