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儿童。苏眉忘记了他那只能做小弟弟的后脑勺。
尼尔的“命令”反而使苏眉生出歉意,因为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哭,她甚至正
为自己那迟迟不能到来的悲伤而感到焦急。她觉得是机场大厅的嘈杂阻隔了她的
许多真情实感,就像世界的嘈杂阻隔了人类的真情实感。世界是太嘈杂了,她想。
乘美联航空公司航班的女士们先生们已经在“安检”入口处排起了队,她们
只能在这里分手。这支短队很快就缩得更短,苏玮仿佛没有任何准备地一下子就
前进到人口处。苏眉的喉咙突如其来地哽住了,她吞咽着不断涌上来的酸咸的泪。
就要人口的苏玮忽然又跑过来,隔着栏杆抱住了姐姐。她们还是没有顾忌地哭了。
她们的皮肤都是淡褐色,发着暗金一般的光泽;都是黑而且软的头发,哭的节奏、
眼泪的流速一模一样。苏眉闻见苏玮身上还有奶味儿,小时候遗留在身上的奶味
儿。她们许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原来那奶味儿还在。
苏玮和尼尔消失在那条笔直、漫长的传送带上。尼尔白皙的手臂搭在苏玮的
肩上,那副肩膀微微地颤抖,他们不回头。
苏眉很快就出了机场大厅,就像要尽快逃脱刚才那场不期而至的难过。走下
台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一眼就看见大厅上面“北京”两个字。她觉得它们矗
立在那里既单调又孤苦伶仃,和什么也不协调。
她被几个出租司机拦住。他们争着抢着要拉她,脸上都有一半是威胁、半是
乞怜的表情。苏眉熟悉这种表情。也许中国人对中国人的任何威胁或乞怜都无济
于事,中国人还是善于按照自的习惯和能力处理眼前的一切麻烦。苏眉挑了一辆
最便宜的“菲亚特”,每公里六毛。
六毛的车子带她重返机场大道,她没有再去留意近处待放的迎春和远处灰色
的尚在复苏的原野,她只觉出几分遗憾;苏玮走了,原来她们连苏玮的理想和对
未来的展望都没来得及谈,为什么苏玮把自己扔了出去?也许这个看上去复杂得
不能再复杂的问题,对于苏玮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像她们小时候有一次在北
京站候车室等车,为了给自己找个地方坐,姐儿俩竟一起冲一个躺在椅子上的女
人大吵。结果那女人只给她们腾出了屁股大的一小块地方,小玮先挤着坐下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七折腾八折腾竟然又给自己争出一块足能伸开腿睡一觉的地
盘。
现在苏玮也许又是一个七折腾八折腾。没别的,伸开腿睡一觉,脑袋在中国,
腿伸在美国。
伸伸腿也许并不是享什么清福,不就是把椅子,谁也用不着羡慕。这一定是
苏玮的回答,苏眉想。
车子很快跑进了城,眼前有了许多的人和许多的车。一个老太太拎着几条带
鱼兴高采烈地在便道上走;化妆品商店门口贴着黄纸黑字的醒目广告:“睫毛已
到”;站牌下的人们涌下便道正期待着下一辆104 或者108 ;一位闯了红灯的小
伙子正跟警察“滞扭”。但是人们都脱去了棉衣显得步履轻快,尽管有人面带愁
相儿面带焦急。
这是一份实在的日子,人们还是需要实在。四星级饭店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那是过客们匆匆的驿站。人是那里的过客,但人不是光阴。“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谁的诗?上一句应该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对,李白的《春夜宴诸从弟桃
李园序》,一个复杂的标题。逆旅,诸弟,春夜,光阴,过客,都像是与她们的
车停了,这次不是红灯,响勺胡同到了。
苏眉要去响勺胡同。
付司机车费时她发现她的手包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两百元兑换券和苏玮的
一张字条。字条上说钱是让苏眉付车费和给婆婆买营养品的,她请苏眉代她看看
婆婆。
苏眉想,小玮这家伙。她掂量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信封。
她下了车,捏着信封站在胡同口想,是现在进去还是下次再来,虽然她早就
作过现在进去的决定。
她还是上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
下次吧。她想。
她跟她第一次见面就不愉快。
妈说:“眉眉,叫婆婆。”她不叫,还把脸一扭,小黑脖子梗着,很直。
一副不招人喜欢的样子。
她是一九五七年出生,她的婆婆——也就是外婆,比她大半个世纪。她无法
说清这个比她大五十岁的人为什么会惹她一肚子不高兴,她甚至想成心和她作对。
那年她五岁。
在五岁的她面前,婆婆显得格外高大,显得非常漂亮和气派。她那洁白细腻
的脸、红润的双唇和夹杂了少量银丝的满头黑发,使她看上去比本来的年纪要年
轻许多。她的体型偏瘦,却有—双秀气而又丰满的手:手掌短而窄,手指修长、
溜圆,手背的皮肤还绷得很紧,看不见血管。她随便地扬起一只手,不断把微微
弯曲的短发捋顺。她对五岁的她说:“个儿倒是不矮,就是瘦。”
关你什么事。
眉眉把脸转向妈。
妈或许没有看见转过脸来的眉眉,她正坐在宽大的梳妆台前胡乱照镜子。镜
台前有一只丝绒面子的杌凳,紫红。
眉眉觉得妈现在不该照镜子,应该和她站在一起替她说话。不说她,说别的
也行,这样婆婆就不会光注意她了。
妈照起来没完,就像觉得镜子里的她比她自己好看似的,妈也在向后抚弄头
发,头发没弯儿,很黑很密。
“眉眉,把茶杯递给我。”婆婆吩咐她,仿佛试验她的智力。
她进幼儿园时老师就这么试验她,让她认方块,认圆圈,还认红黄蓝白黑。
现在婆婆让她认茶杯。
她早坐了下来,妈旁边有个高杌凳,她两条腿离地悬着。
茶杯用不着认。
“要是整天坐着不动,倒也叫大人省心。”婆婆说,发现眉眉的不可造就。
于是眉眉站起来。
“叫婆婆。”妈可能注意到外婆和外孙女之间的什么了,不再照镜子。
“婆婆。”她倒是叫了,声音很小,觉得这个称呼很难。叫,是为了证明她
和婆婆之间没有什么,证明她没有不高兴。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己作这种证
明。
婆婆没有明确的答应,就开始笑话她的口音:“怎么和丁妈说话一个味儿?”
婆婆笑出了声儿,嗓子格格地哆嗦着。妈也笑,但没声儿,是一种无可奈何
的笑。
她坐上了妈空出来的那个丝绒杌凳几乎要哭。她顺手从镜台上拿起一支眉笔
(她以为是铅笔)背过手便使劲在丝绒面上乱画,她画得狠,想把那丝绒画个乱
七八糟,最好再扎个窟窿。她们凭什么把她和一个没头没脑的丁妈往一块儿联,
丁妈是谁?反正不是好人,不然为什么有人笑。她画了一阵就把那笔悄悄往杌凳
底下塞,让你们永远也找不到。
丁妈是妈小时候的保姆,家在虽城附近的农村。妈都上了大学丁妈才离开婆
婆家,于是她们就突然扔下眉眉谈丁妈。妈说前几年还见过丁妈一面,背驼得厉
害,两只手患着类风湿,还净打听大奶奶(眉眉自然不知道大奶奶就是婆婆)。
后来没再见过面,兴许不在了。她们沉默一阵,好像都很怀念她。
也许是想起了丁妈的缘故,她们忽然想起该吃午饭了。婆婆出去了一会儿,
买回了菜,买回了“螺丝转儿”和馒头。菜其实是肉和香肠。有一种鲜红透明、
吃起来甜丝丝的肉,后来眉眉才知道那叫叉烧肉,婆婆只称它为“叉烧”。妈做
了一个汤,婆婆吃了很多香肠和叉烧,也不让妈。一边吃着,一边挑剔那叉烧的
不地道。
“哪儿赶得上‘天福’。”婆婆说。
“还有‘天福’?”妈问。
“有。也不如从前。”
妈不挑剔,给眉眉往馒头里夹了几块香肠和叉烧,就自己吃自己的了。眉眉
没吃出什么滋味,她注意着桌上的“螺丝转儿”,却没人让她。
吃完午饭就睡午觉,这像是婆婆家两个挨着的节目。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一下子黯淡下来。她们睡,也让她睡。宽大的床罩揭开了,她被夹在妈和婆
婆当中,三口人睡在一张软而大的床上。这床栏杆很高,床头有两根又细又高的
铜柱子,柱子之间连着繁琐、奇怪的花纹,很亮,有铜锈味。
闻着这种铜锈味,婆婆和妈很快就睡着了。她睡不着。她既不愿意把脸冲着
妈,也不愿意把脸冲着婆婆,就平躺着看天花板。她看到天花板上有凸出来的大
圆圈套小圆圈,她就数圆圈。那圈儿就像她在湖边往水里扔小石子时,水一圈套
一圈地向外扩展一样。
一只吊灯就吊在当中最小的一个圈子里。
婆婆打起了奇怪的小呼噜,发出“吱儿吱儿”的响声,像吹着吹不响的哨子。
吹着哨子,她的脸不再漂亮,下嘴唇耷拉下来,嘴角淌出口水,浸湿了枕头的一
角。妈也打着呼噜,妈的呼噜更怪:打着打着就断一会儿气,气上来再打。
眉眉像蛆一样在床上咕容。她有点故意,她想用这咕容使她们惊醒。但她们
不醒,她们不在乎她这小手小脚的小咕容。她们睡得很是心中有数,很有主意。
也许她们做着一个梦,梦里一片光明。昏天黑地的是眉眉。
这昏天黑地的午觉使她莫名其妙,但她们一定要睡,要的就是这莫名其妙。
午睡前她们总要吃两粒小药片,婆婆先吃,吃完再发给妈两片。婆婆吃得轻
松顺利,把药随意含在嘴里,不用汤水也能咽下;妈却吃得勇猛坚定;她先把药
“砍‘’进嘴里,再深深喝进一口水,水砸着嗓子,药被水砸下去。
眉眉觉得妈的吃药里仿佛有一种表示:入乡随俗,回家吃药。婆婆吃她不得
不吃,她吃就得有足够分量的水,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