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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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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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在检票口分手时叶龙北才说:“我只想看看你,你们。现在看见了,这就
好了。我想你们走是对的,现在你观念里到底有了直线。快跟上去吧。”

    他停在检票口,目送眉眉和小玮走下高高的台阶,又随着人流继续向前走。

    眉眉回过头来看叶龙北,叶龙北在检票口露着一个完整的头。

    眉眉这才真的觉出她是要走了,并为这要走感到几分悲凉。她本来什么都想
对叶龙北说,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连他的鸡被人吃掉也没说。

    她什么都想问,可她什么也没有问,连他为什么又回到北京也没来得及问。

    叶龙北的出现使她的一切委屈烟消云散,她就像从未来过北京。

    叶龙北的出现又使她的委屈更加无限,仿佛她等待的就是这委屈的无限。

    叶龙北送走了她们,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候车室,他是用不着候车的。他找到
眉眉坐过的那排椅子本想坐一会儿,却发现眉眉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清晰
的颜色。他盯着它默立片刻,想到这或许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永恒。他觉得生命
之所以不可抗拒之所以能够成熟灿烂,都是因了那一小块颜色。

    整个大厅的旅客都不可能看见。也许那是幻觉。

    他分明看见了。

    他又回到响勺。他发现院子很空,只有南屋那个大便干燥的小女孩在院里摆
摊“卖”东西。她前面用两只凳子作柜台,身后摆着两盆清水。柜台上摆着小瓶
子和码开了的“特大喜讯”,还有一本火柴盒大小的红宝书。

    没有人光顾。那个孩子在凳子后面打着瞌睡。
 苏玮从美国来信,告诉苏眉她正在边工作、边读书,收入不错。和尼尔暂时
住在公公家一幢别墅里,房租不必拿,星期日到园子里拔拔草还能从公公手里挣
出吃冰淇淋的钱。家晨有个长长的车道,尼尔教她开车,已经拿到驾驶执照。也
玩,到美国人的行列里去玩。坐上筏子漂白河,她勇敢地漂过了最险的五级浪区
“甜蜜的浪呀”“他妈的大石头”。鬼节时参加化装舞会,她把自己化装成葡萄
干,尼尔则化装成半裸体的里根。还有人把自己化装成厕所,屁股上挂一卷卫生
纸。美国式的玩,苏眉想。可她怎么也想不出葡萄干怎么化。

    苏玮所学的专业却不时更换。上封信说正读“大众传播”,下封信却变成
“比较文学”;这封信是“国际贸易”,那封信又变成了“饭店管理”。这是苏
玮,苏眉想。又在七折腾八折腾。折腾着,得到了,却又有点不如愿,还有点患
得患失。

    苏玮每次在信中先是一阵兴奋,然后就对美国节奏流露出一些不习惯。说有
时她真想懒散一下,有时很想喝一碗爸做的粉丝白菜汤,有时很想睡个午觉,哪
怕到响勺胡同去睡也行,“要是你再把我搂到沙发上睡,我一定不再‘咕容’。”

    这使苏眉想起她们在响勺的日子,想起她们那天早晨逃出北京的狼狈情景。
赶汽车时苏玮追不上苏眉,那是因为她穿着挤脚的花布鞋,脚面被鞋挤得鼓出老
高,像个小肉包子。那时苏眉却在前边一味地呵斥她。可是,假如没有这个鼓着
脚面的家伙那如此坚决的大哭,也许她们还得回响勺胡同。世间的事都是这么偶
然又这么必然,如同她们当时只有共同的狼狈和从这狼狈中获得的共同亲密。谁
也不去想将来会怎样:能不能逃离北京,会不会长大。

    但是偶然的,她们都长大成人了;必然的,她们都结婚了。像许多婚后的姐
妹一样,她们彼此还偶然地生出些小挑剔——必然。

    苏玮说:“我觉得你结婚以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苏眉说:“怎么,你感到什么了?”

    苏玮说:“一时也说不具体,反正和从前有点儿区别。”

    苏眉对苏玮这小挑剔并不去用心。不大一样了,是不大一样了。也许苏玮是
指苏眉本人,也许是指她们之间。究竟是苏眉本人的什么,她们之间的哪方面,
这又何必深究?反正是结婚了,反正不是姐儿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了。要是再去来
个相依为命,肯定谁也受不了谁。

    苏眉不是也一样地说苏玮吗。

    苏眉说:“小玮,我觉得你结婚以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苏玮说:“怎么,你感到什么了?”

    苏眉说:“一时也说不具体,反正和从前有点儿区别。”

    苏眉不是有意用苏玮的话去还击苏玮,因为这是她们的同感,无须探讨,也
不是唇枪舌剑,只是同感。

    但苏眉对苏玮的“不大一样”毕竟有几分具体,比如她曾毫不掩饰地问苏玮:
“中国这么大,中国人这么多,你为什么单找尼尔做丈夫?”她送苏玮去机场那
天坐在“雪铁龙”里也想过这件事,她看着尼尔的后脑勺:这个小美国佬。也许
她在童年听的看的关于美国人——不,美国鬼子的事太多了,朝鲜、越南什么的。
她小时候在响勺胡同看过一本叫《南方来信》的书,当时美国正和越南打仗,在
那本书里单是美国兵对越南妇女的蹂躏就令人发指。有时在一个瞬间她总把尼尔
错看成书中画的那种美国兵,穿着大皮鞋,嘴里嚼着口香糖,喊着“哈罗”“ok”。

    苏眉现在对苏玮结婚的非议远远不再是这些,那些年代的国际事端在她们这
代人的头脑里毕竟是淡漠的。尼尔还是尼尔,尼尔还是个连苏眉也觉得他单纯可
爱的“小美国佬”。她有时恨他是美国人恨苏玮跟美国人走,也许是因为美国太
远,远在地球另一面。这使得苏眉常常计算北京和纽约的时差,计算着当她做午
饭时苏玮正在睡觉;而当她午夜躺下时苏玮却正吃午饭。这仿佛是苏玮成心跟她
在时间上作对,于是一切还是因了苏玮的离去还是因了那个小美国佬,他们一块
儿成心和她作对。

    这一切还不是她们共同觉出的那个“不大一样”,有了不大一样才会不大一
样,不大一样倒成了她们共有的先人为主。

    比如苏玮常常为了苏眉事业上那过分的兢兢业业、艺术观点上那份难能的不
偏不倚给她下不来台。

    苏玮说:“我对艺术一窍不通,这辈子也甭想让我再跟艺术结下什么缘。可
是我用一个普通观众的眼光看你,我总觉得你的作品……”

    苏眉说:“你说吧,我不在乎。”

    苏玮说:“你的作品少点看头,也可以说成没看头儿。

    苏眉说:“你不愧是我妹妹,你不愧是苏玮。”

    苏玮说:“你是不是嫌我太直截了当,伤害了你的……积极性,创作的积极
性。”

    苏眉说:“我正需要点儿伤害,你没见我听的净是不伤害。”

    苏玮说:“你是说评论界?”
    苏眉说:“评论界、观众……领导,都有。”

    苏玮说:“观众可不包括我吧?”

    苏眉说:“不包括你。”

    苏玮说:“这还差不多。”

    苏眉说:“说真的,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艺术?”

    苏玮说:“要么就让人一目了然,要么干脆就让人什么也看不懂。”

    苏眉说:“哪个画家不这么想?”

    苏玮说:“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苏眉说:“……”

    苏玮说:“还有你那题材,怎么老是伯乐相马?如今全中国只剩下伯乐和马
了,好像能认出马的好坏只有个伯乐。‘的卢’‘赤兔’还有草原的‘高血马’
伯乐认过吗?”

    苏眉说:“这么说你还看过《三国》?”

    苏玮说:“译过,助理。”

    苏眉说:“你还去过草原?”

    苏玮说:“倒是去过。为什么你们——我说的是你们,不好好想想:现在没
人非让你戴红袖箍不可,干吗大家还非得争着抢着戴?”

    苏眉对苏玮的侃侃而谈不是无言以对,她是不愿和苏玮把这种有关艺术的谈
话继续下去。这原本是个不费劲就能回答得很圆满的问题,却又是个谁都说不清
的问题。从别林斯基到尼采,从八大山人到毕加索,谁都想说清谁都说得明白得
不能再明白,然而还是一笔糊涂账。现在一个刚进入艺术界的提不起来的美其名
为专业画家的苏眉又怎么能说得清?你不是个光唱戏不下海的票友,你不是留着
长发光着膀子坐在展览馆门口骂大街的业余画家,你是个“搞专业”的,你要搞
就得先站住。要站得住,你不考虑四面八方谁替你考虑?艺术上的海阔天空并不
难。她一个同班好友说:“苏眉,我他妈什么都画不像,才想起干脆就不让他像。”
后来她便往画布上泼颜色粘布条,后来连用过的卫生纸也往亡粘。谁知她的周围
却出现了一批狂热的崇拜者,苏眉周围当时倒冷冷清清。

    苏眉的不冷清是她毕业之后的事,毕业、工作便是向社会的亮相。她要考虑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她既不愿让人说这个年轻画家老气横秋循规蹈矩,也不愿让
人把她形容成疯疯癫癫的梦呓者。同行们说她:“行,又新又能接受。”说内行
点是有现代意识又注重传统,说“专业”点是放得开而又有基本功。苏眉要的就
是这“又新又能接受”,她站住了。

    站住了,是苏眉的一个公开,又是一个内心的秘密。她没有暴露给苏玮,但
她自信这已经用不着暴露。她那站住的本身就已经是对苏玮明白的告诉。

    苏玮不去明明白白,苏眉是姐姐。妹妹在姐姐面前,弟弟在哥哥面前,还是
讲点分寸为好。尽管苏玮在苏眉跟前侃侃而谈、毫无顾忌,但她毕竟还是做了保
留,虽然这保留不是她本来的意愿。

    这就是目前存在于她们之间的那点“不大一样”吧。

    苏眉每次给苏玮回信都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对专业不要总是换来换去,就算
世界上有许多适合你学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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