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天
八月月末,正午,阳光灼人。百步镇汽车站人来人往。
一辆大巴上,下来五位少年。有的挑着木箱,有的背着包裹。从模样看,是一群中学生。
领头的是陈春:涂了摩丝的头发梳成中分,光滑顺溜,鹰钩鼻,左脸上一条刀疤。上身穿一件紧身的白背心,肌肉发达。不说话时,眼睛里透出几分凶悍,对另外四人却很亲切和气。
这五个人是同一个村子里从小到大的玩伴,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现在又都到百步镇来念高中。陈春就要上高二了,是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
第二位是陈志:带着眼镜,镜片很厚,削瘦,有点驼背,厚嘴唇。看起来很老实、畏怯又有点迟钝。这个新学期,进高三毕业班。
后面三位脸上带着新鲜和好奇,他们是刚入学的新生。
走在第三位的是陈强:平头,结实,偏胖,小眼睛,圆脸盘,憨厚结实。
第四位是陈亮:瘦得像猴子,头发三七分,精灵骨碌的眼神。他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说东问西,经常一边耸肩一边抽动鼻子——那是他因鼻炎而形成的习惯性动作。
走在最后肩挑两只大木箱的是陈笑,中等个头,短发,清瘦。椭圆形的脸有少女的清秀,也有轮廓分明的英气。很少说话,看起来较为老成。四处看时,眼神中有少年人的那种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警惕。仔细看他的手臂和肩膀,能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坚实但绝不夸张。最突出的,是他双眼皮的大眼睛,和高且挺直的鼻子。单看他的鼻子,就能让人觉得他与众不同。
车站到正街要经过一条小巷,巷子两边全是卖便宜衣服和杂货的摊贩。陈亮一路和陈春打打闹闹,陈笑很小心地避免撞到路人。
百步镇是个小镇,一个十字路口将镇子分成东南西北四条街。但从前却有“小武汉”之称。虽是暑天,街上仍很热闹。
陈春将四人领到北街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家餐馆门口。陈春看起来和老板很熟悉,一见面便打招呼。
老板问:“明天才开学,今天就来做什么?”
“提前一天来,好玩。”陈春回答,“把东西放你这里放一下。”
“没问题,你放心。”老板说。
乡村的少年,保存着父辈们小心谨慎的习惯。陈志的母亲特意在他的短裤上缝了一个口袋,将并不多的一些票子放在里面。陈春和陈亮都大大咧咧地将钱放在裤袋里。而陈强和陈笑,将钱放在包裹里的衣服中卷了起来。当然,他们都相信老板,因为他们相信陈春。
早晨六点多从家里出发,坐三个多小时的汽车到县城。在县城又逛了一大圈,再坐近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百步镇。他们都饿极了。
放好行李,陈春替大伙点了几个菜。自己和陈亮一人一瓶啤酒,其他三人除了家里的老米酒,是不喝啤酒和白酒的。因为未成年人在得到大人的允许之前喝这些酒,容易被当作“二流子”。
几个人很快吃了个饱,荤菜五块素菜三块。吃完陈春抢着去付账,被陈笑拉住。他家的条件并不好,他父亲是个能说会道但很少干实事的人。大伙平摊了饭钱,每个人也不过就五块。实在划算。
这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午后,阵阵热风带来街上隐隐的腥臊和馊臭。饭馆旁边和对面的两家录像厅里,传来武打片中出现的刀剑撞击声,和枪战片中出现的枪炮轰鸣声。陈春说,干脆去录像厅混一下。
陈强和陈亮想先去学校看一看。陈春说:“现在去也是白去,门是锁着的。看两场录像再说,慌什么!”
饭馆旁边的录像厅,进去是个较大的院子,里面摆满了台球桌。好几位赤膊少年在打台球,他们有的手臂上纹着青色的龙。有的嘴里叼着烟,古里怪气的样子。那时候,风靡港台的电影《古惑仔》也走进了内地这样一个普通的小镇,郑伊健陈小春成了很多少年的偶像。
陈春和几个纹身少年打招呼,看样子和他们很熟悉。老板娘是个瘦仃仃的小个儿女人,笑呵呵地走过来和陈春闲聊。
陈春让陈志几个进去看录像,自己脱了背心和一个观战的少年玩起台球来。
录像厅票价两块,老板娘没收钱,笑呵呵地让陈志陈强陈亮陈笑进了去。陈亮抽抽鼻子对陈强说:“春儿面子大啊!”
二十多寸彩电上播放的,是刘德华主演的武打片《刀剑笑》。陈笑几人,小学初中一直在乡村中学念书,彩电当时在乡村也很稀罕,四大天王周慧敏赵雅芝等明星他们却也并不陌生。
上初中时,和学校隔河相对的是一家小商店。店里有一种两毛钱一张的贴纸卖,上面多是影视明星的剧照和生活照。几乎每个女生都会买几张刘德华的贴纸贴在日记本的右上角,男生们也喜欢那种贴纸,包括陈笑。陈笑当时最喜欢的明星一直也是刘德华,第一是因为他心里偷偷地觉得,自己的长相和刘德华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眉眼和鼻子。另外或者还有一个隐藏在心里的原因:小学毕业前,同学们流行赠送卡片书写留言作为纪念。因为将有差不多一半人读完小学,就要去外地打工了。当时玲子送给陈笑一张卡片,上面是身着中山装的相貌堂堂正正的刘德华。卡片下面印刷的是“同窗情谊在,富贵勿相忘”这样一句话,玲子写的赠言是:笑,同学六年,你的成绩一直是最出色的。我相信以后你在各个方面也都会出色。无论你以后走到哪里,无论我们以后过得怎么样。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你,也请你不要忘记我。——玲”
陈笑就是那样第一次认识刘德华的。尽管当时陈笑在阅读和经历上超出同龄人不少,但在情感上毕竟是很朦胧的。后来再回想起玲子当时挑选的卡片,或许她是有含意的。每当小朋友们开玩笑说玲子是他的“媳妇儿”的时候,陈笑都会觉得脸红。初中三年,在陈笑心里藏着的,却是一位在白雪满天时出现的穿着鲜红毛衣的长辫子女生。玲子小学一毕业就去了广东莞城,起初听说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做工。后来村里流传着很多关于她的负面新闻,说什么她在“*”给人洗头啊之类的……很多年后,陈笑有些落魄地流浪到南方时,在最困苦时候给他帮助的,却是玲子。玲子给她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陈笑始终相信,无论怎样,在玲子的心里,一直存放着最纯净明朗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围绕村庄流淌着的清清河水,就像乡间夜空中皎洁明丽的月光。这些,从乡村出去的,每个人心底自始至终都会存有。
屏幕上“笑三少”的大笑将陈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觉得录像乏味的陈志早靠在陈强身上睡着了。陈强和陈亮始终看得津津有味。接下来的是郑伊健的枪战片。
两场录像还没放完,外面已经天黑。陈春进来叫他们。陈亮说:“再看会!再看会!”陈笑轻轻地拽了他起来。
院子里的台球桌,这时候聚满了越来越多的人。黄发、纹身、赤膊、脖子或手腕上悬挂的各种饰品……这些都表明他们都是“不良少年”。几个“头目”模样的人留陈春再玩几盘。陈春说:“下次再叫上老大一起喝酒,今天要到这几位伙计儿到处熟悉一下。”陈春指指陈志陈强陈亮陈笑几位,那意思是说以后有什么事,要请他们照顾照顾。对那些混混模样的少年,陈志不敢直视,陈强有点敬畏和腼腆地低着头,陈亮看他们的眼神里有很多崇拜,陈笑平静地看了他们每人一眼。既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一点崇拜。
几个人返回小饭馆,每人要了一份炒粉。吃完饭陈春又提议去看录像,陈志咕哝道:“你就晓得看录像,有个卵意思!”陈春“嘿嘿”一笑,“不是这里的录像,是车站录像厅放的。狠片子!去看就晓得了!”陈笑陈亮陈强三人不太明白陈春说的是什么,但陈志听明白了。嘴里仍在咕哝,却也没有再明确反对。
车站录像厅在“百步宾馆”的一楼院内,这里早场、晚场以及通宵场放映的内容都不同,票价均有区别。晚场三块钱看两场。几个人买了票进去,骤然的黑暗让率先闯进去的陈亮陈强发懵。陈笑在门口先站了一会儿,待习惯了这种明暗的强烈反差才进去——对待陌生的人,在陌生的地点,他向来是那样警觉。他五岁时开始跟爷爷学武,爷爷一贯教导他:任何时候都要学会照顾自己,同时要尽力保护身边的亲友。这是学武之人应当做到的。
车站录像厅环境要比正街的好一些,坐的全是沙发,只是旧且脏兮兮的。屏幕是类似陈笑小时候村里打谷场上放电影用的白色幕布。当时他并不知道这叫“投影”。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种古怪的但男孩子们其实都熟悉的那种气味儿。
首先是徐锦江和孙兴主演的一部枪战片,里面有一些不良内容,但是被紧张激烈的枪战给冲淡了。陈笑后来才知道里头很漂亮的女主角是某位亚姐。接下来的是舒淇和李丽珍主演的一部有名的风月片,里面也有徐锦江老兄。舒淇丝缕不着的镜头让陈笑也有点脸红心跳了,所幸黑暗中自己的表情不至于被别人发觉而被取笑。因为在其他几位伙计心中,陈笑有点正经兮兮。几个家伙的表情各不相同:戴着眼睛的陈志有点看傻了,厚嘴唇张开着;陈强看到那种镜头就好像感冒了,不住咳嗽一边吞口水;陈亮这小子看到那些就“嘻嘻”坏笑,一边耸肩抽鼻子;而带他们来看这种“狠片子”的陈春,心思却根本不在幕布上,一只手撑住下巴低着头发呆。
这时候,陈笑突然发现角落的座位上,竟然还有几个女生,被身边的男生搂着。陈笑简直有点吃惊她们也来这种地方!
到十一点多,两场录像总算放完了。陈志和陈强好像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在门口的路灯下,陈笑看清了其中一位女生,她穿着薄的白衬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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