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说的家,不过是个破旧的庙宇。
里面很干净,没有脏乱的痕迹,其中一角铺了层厚重的稻草,大概是他睡觉的地方。在稻草的旁边,则是两只掉了漆的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翻了翻,便拿出了件衣服,递给了我。
“你身上还湿着,别着凉,去后面换下来吧。”他指着佛像身后。
我仍有些犹豫,抱着衣服不肯动。
他依旧是笑,夹了几分调侃,道:“你放心吧,再怎么样我也不能亵渎神灵,我还要他保佑我这几点家当不要被人偷了去。”
我不觉莞尔,心中也没了芥蒂,便躲到了佛像后,将自己的衣服褪了下来。
他给我的衣服是件锦织长裙,煞是精细,虽然有些显旧但依然贵气十足。我不由得疑惑了起来,这人看起来只像山中打猎为生的穷苦百姓,又怎么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待我换了衣服出来,他已升起了火堆,穿了先前的两条鱼,放在上面烘烤。一阵淡淡的香气缓缓飘了出来。
“你的衣服呢?”他见我出来,便道,“我帮你烤烤,明天就能穿了。”
我将衣服递给了他,在他对面坐下,火堆的温度驱走了夜幕的寒凉,我随手拿了根树枝,在木块里挑动着。
过了许久,那鱼香渐浓,我才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确是煌琰。样貌丝毫未变,只是神态不同了。
毕竟一世十三年,我跟他,都不可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的嘴边多了个酒窝,笑起来像个天真的大男孩。而那一世的煌琰,却是忧郁的有如月光般淡然的男子……
我忽地想起了八年前的韩王府,那个偷偷看我煮水的皇子。
他也如煌琰那般,生在皇家,不得自由,像困在笼中的雀鸟,眉眼中全是淡淡的哀丝。
我正兀自神思,却觉得脸上一股热气喷来,一条浑身裹满黑色的烤鱼出现在了我的脸前,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却听那人笑道:“它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他顿了顿又道:“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鱼,那香味便直往鼻腔里涌。一天的奔波,也的确饿了,便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只觉香气四溢。
原来,他还是个好厨师。
“你叫什么?”忽然想起跟他处了这么久,却还未问他的名字,潜意识里,真的把他当作煌琰了。
他撕了口鱼肉下来,撑的嘴里鼓鼓的,含糊不清的道:“希琰。”
希琰……与煌琰只差了一个字。
我不由得笑了,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满脸升起了一种怪异的神情,忽然对我道:“你这个小孩还真奇怪。”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他拿着手里插着鱼的棍子在空中一划,道:“明明只有十几岁的样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嬷嬷?”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鱼肉噎在了嗓子里,呛的我直咳嗽。
他连忙过来拍着我的后背,脸上有几分坏坏的幸灾乐祸。
“我只说你的语气像个老嬷嬷,不过你长的嘛……”他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倒是像极了月宫里的仙女。”
我还没顺过气来,只边咳边道:“乱说,那月亮上怎么可能会有仙女。”人类登月都几十年了,上面连水都没有,又哪来的仙子。
他却不以为然,依旧逗我道:“先前月宫里是有仙女的,不过现在没了。”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仙女现在就在眼前之类的混帐话,却不想他竟是说道:“那仙女在天上看到了地下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婆’,心里自是悲伤难过,就只好羞愧的逃走了。”说完他便笑,胸口一震一震的。
我似是受了他的感染,也吃吃的笑了起来。胸口里似是慢慢涌入了什么,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煌琰他……可有那般笑过?忽地想起了前世琐碎,心中一抖,笑容便不知不觉的被自己敛了去。
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便不再笑了,只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你看看你怀中的鱼,都哭了。”
“哭?”我一愣,他怎么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乌黑的烤鱼,仍旧冒着腾腾的香气。便抬手敲他道:“鱼都被你烤糊了,又怎么会哭。”
他却笑的调皮,学了鱼的样子道:“你看看,人家为了让佳人能享用美食,才被人烤成这个样子,而佳人却只顾兀自神思,对我这以身侍火的鱼瞧都不瞧一眼,悲从中来,人家当然要哭了。”
我忍不住又重重的去敲他的头:“你这人怎么这般不正经。”
“正经?”他鼻孔微张,不屑的冷哼:“那多没趣。”
他又顿了下,才想起问我:“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才道:“娉兰。”
他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庙门外的天空。
今夜是十五,斗大的月亮如银盘般的垂在天幕上,外面的地面白的像撒了层雪。
“你冷不冷……”他像是无意识般的又问了我一句,说完后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神情有些尴尬,只挑了些木头丢进了火堆。
我抱着膝盖,只听那火堆里偶尔噼啪的声响。忽然觉得肩上一暖,他身上的那件外衣已披在了我的身上。
泥土和芳草香味,紧紧的将我包围了起来。
这时庙门外忽地响起了一阵嘈杂,远远的便瞧见了三匹骏马奔驰而来,我立即鼓起了满身的戒备,右手也握住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而希琰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样子。他叼起了先前的鱼骨头,脸上全是随意的笑容。
瞧他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再去防备下去。
不知不觉间,我竟已开始无条件的信他了。
因为他是煌琰,他体内的灵魂,是我前世至爱的男子。
三匹马很快便到了庙门,仔细一看原来马上只坐了两个人,最后一匹马上驮着的是两个鼓鼓的麻袋。
打头的是个粗壮的胖小子,马还未停他便跃了下来,几步便到了希琰身前,脸上全是一副灿灿的笑容。
“大哥!今儿可是大丰收啊!”
他指了指后面那匹马上的袋子,说道:“昨儿个我领了兄弟们在西北山道上候着,嘿,隆城那个姓张的太守还真他妈的从哪儿过了。这龟孙子可真没少刮了东西,那可是满满四大箱子的银子啊,兄弟们瞧了眼睛都直了,后来每人一百两分了去,还剩下这么大的两大袋子,喏,全在这了。”
他兴奋的解下了那两个袋子,果然叮叮咚咚,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而我却察觉出了他们言语中的不对,禁不住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答我的是那个胖子:“这你还瞧不出来吗,我们是拦路打劫的山贼啊。唉?对了,大哥这女孩是谁啊?”
我耳朵里似是没了声音,手上一松,那烤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5章
她狼狈的想逃,我却忽地涌起了种冲动,伸手揽住了她的缰绳。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不想让她从我身边逃走。
所以我霸道的上了她的马背,要她跟我一起回家。
她居然没拒绝。我满心诧异的同时,却也像忽地踏实了一般。
所以我便接着骑马的机会,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杏花香,这让我想起了长久以来的一个梦境。
梦里的杏花树下,有个女孩,她满身都是洁白的杏花瓣。
那女孩冲我笑,我觉得世界一片光芒。
在路上她问我,我是不是山上的猎户。
我踌躇着,想她知道若我是山贼的反应。
隐隐的,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知道。
但她还是知道了。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与不信,还有一丝神伤,我的心中便没来由的隐隐抽痛。
我想,我受了劫难。
——希琰
怪不得他的箱子里会有如此华丽的衣衫。
怪不得他没有告诉我他不是山上的猎户。
原来他是山贼。
那个父亲要我近日剿灭的山贼。
我心中乱了,乱的难以理清。
我只迅速的跨上了自己的马,不管不顾的往山下冲了去。
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喊我,声音急切。
我却找不出留下的理由。就像每年飘落的杏花,风要我去哪里,我便必须去哪里,毫无选择。
策马跑了许久,毫无方向,我也找不到方向,只是忽地觉得热了,累了,身上粘粘的全是汗水。
我勒住了马,下来,靠在树上,不知不觉,泪水便流了下来。
十三年,一世又一世,分别了,不知能否相见,终于见到了,他却忘了一切的一切。
如今,还成了我的敌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跟我开的玩笑。
但十三年的等待,真的很苦……
我的后背传来的阵阵暖暖的体温,我知道是他追了上来。他没说话,只静静站在我的身后,一阵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渐渐的围在了我的周身。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回头望他。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略微一怔,不说话。
我鼓起了自己仅剩的勇气,告诉他:“我是定真城兵马大元帅华云怀的女儿,奉了父命正要征讨你们这帮山匪!”
他的眼里似是有流光闪过,月色透过枝叶落了下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从未想过煌琰也会露出这般危险的表情,前世他一直都是温润的,温润的像块碧透了珠玉。
但我也猛然想起来,这人并不是煌琰,他只是煌琰的转世,没有了我与他一起的记忆的转世。
所以他当然可以开怀的笑,也可以忽然像猛兽般凶狠。
可我却不想退却,我怕只退了一步,往事就真的如烟了。
“你可以就此杀了我。”我抬头对他道,心里却在赌,赌他的灵魂里,还残存着多少与我的缘分。
如果没有缘分,那我倒真想就此了断。
若是还有,也许我可以抓住这一世的情缘。
所以周围的空气很静,静的只剩了我跟他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