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他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快中午时才起身,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准备去探望父母,半年前,他和父母亲一起凑钱买了市郊的集资房,很快就搬进去了,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但比原来宽敞很多,父母亲已很满意,而他乘地铁去探望他们也很方便。
和平时不同,逢至双休日,地铁里的人反而要比往常多,霍朗民买了份报纸,靠在四方形的石柱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还差一分钟,列车就要进站了,他把报纸卷了起来。霍朗民能在调查处工作,当年自然是训练有素,他完全是无意间发现一张面孔,陌生而又似曾相见,是个男人,平头,特征是没有特征,与众不同的是漠然的脸上有一股狠劲儿,令人过目不忘。他觉得这个人一直在注意他,可他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在哪儿见过他。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电般地出现了一个姓名,雷子!他记得这个人!因为会计科长死得太蹊跷了,他不可能不关心他的死因,而据说,一贯出言谨慎的会计科长,在少有的一次喝醉了酒之后,说出他另有一本账,埋在什么地方,而这个地方除了他以外,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不久,会计科长就出事了,而杀害他的就是雷子,显然是有人指使他干的,电视里出现过他的镜头,这张脸他不想记住可他记住了,这也许是训练有素的结果。
杀人犯怎么会放出来呢?!霍朗民只觉得后背冷汗淋漓,湿了一片。名表案之后,他就接到过恐吓信,但他想这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他只需小心一点,不必信这个邪。可是雷子怎么会放出来呢?这让他怀疑黑势力的渗透到底有多深,有多广。
他的脑袋急剧地运转着,无数的疑问像雨后春笋般地滋长出来,为什么杜关长突然就改变了她的行事风格?特批了东泽国际申办保税仓的请求,利用这个保税仓,高锦林走私各种植物油、原糖,偷逃关税上亿元。杜关长的态度使冉洞庭有恃无恐,前不久,运送走私品的船只在到达巨澜港水道时,被海关缉私警察当场查获,他也急忙赶至现场,共缴获八个四十尺的集装箱,内装汽车、汽车切割件等物,核定偷逃应缴税款八百万元人民币。
跟上次查获东泽国际的走私油轮一样,冉洞庭出面命令他们放行,同样有人扔给他和缉禾幺。处长两个信封,一个装着支票,另一个装着子弹。
东泽国际走私的一条重要途径是谎报来料加工,假如进的是手机,谎称为塑料米,然后弄一些烂拖鞋之类的塑料产品,告诉海关这就是初加工出口的东西,或者从乡镇企业找一些低劣的塑料制品拿去核销,在海关的账面上算是有进有出。
前不久,东泽国际以来料加工的名义进口一批市场紧缺的电子原件,卖了后就让海关用空货柜冒充加工成品出口。因为空箱太多,几个海关人员嫌贴出口标签麻烦,干脆将标签交给东泽国际的人,叫他们自己贴,贴完了装完了船之后,告诉海关一声就行了。结果这些空货柜在海上游了一圈卸到国外,再装上走私货品回到巨澜港。
杜党生那里先开了口子,具体部门便像决堤的洪水,无法阻挡。而且大家都这么干,谁要是讲原则反而被同事警惕,被人在脊梁后面指指点点,给你脸色看,给你小鞋穿。霍朗民也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可他同样恐惧来自同事之间的孤立。
本来他寄希望于杜党生,但她显然也有难言之隐。霍朗民权衡再三,觉得自己一个人是根本没有办法站出来抗争的。
可他为什么会被人盯上呢?他想,唯一的理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许多部门的问题将在调查处汇拢,这样他就变成了最大的隐患。何况他还有查处名表案的光荣历史,保不准会不会把事情的真相捅出来去邀功请赏。在那些人眼里就这么回事,他只比会计科长更危险。
就在这一分钟的时间里,霍朗民的脑袋已经开了锅,但他想不出他们在地铁里能干什么?这里人来人往,干什么能下得了手呢?或许他在被人跟踪,于是他决定不去父母家了,省得连累他们,他只坐两站就下来,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跟踪了。
列车呼啸着进站了,霍朗民向前走去,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列车驾驶员的面孔和车头上印着的红漆车号,是四位数的。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耳边生风,身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涌来,几只大手在他的背上猛击,假如他毫无提防,早已飞向车头,成为不慎失足跌落地铁轨道的游人,沦为轮下之鬼。幸亏他相当警觉,在最危急的时刻一屁股坐在地上,人们惊叫着抱怨着压倒在他身上,他没有了呼吸,骨头咔咔作响,但他知道暂时躲过了一场大难。
他离开地铁时,雷子早已不见了。
他去医院的急诊室拍了片子,有两根肋骨断了,医生说虽然不用开刀,但仍要复位,卧床休息。他犹豫了好长时间回不回家,在自己家的附近观察了好长时间才回到家去。
天已经黑了,他不敢开灯,这时黑暗好像更能带给他安全。他想,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而且他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会计科长的死亡现场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光身电线、睡衣。烧黑的手臂、安详的面容,自杀?他杀?然后是雷子的脸,他无神的眼睛,冷酷的神情,接着是那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他看到自己凌空而起,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已贴在地铁列车巨大的车头上,一同向前驶去,鲜血和脑浆一路飞溅,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上午十点多钟,霍朗民敲开了省城反贪局长家的门,早在半年之前,他已经通过若干渠道了解了这个人的简历和品行,家庭住址自然不在活下。正好是星期天,局长也刚起来不久,他接待了站立不住的霍朗民,但是霍朗民没有坐下,没有喝水,也没有说什么,他带着反贪局长直接去了地下车库。
他打开泥水交加的桑塔纳轿车的后盖,连反贪局长都震惊了,整个后备箱里全部是钱。通常我们看到的密码箱里的钱,相比之下微不足道,要知道轿车的后备箱里是可以塞下人的,有多少钱可想而知。
是的,霍朗民的确收过钱,他不敢不收,但也一分都不敢花,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钱就是他的命。
对于莫眉来说,乐极生悲简直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句咒语。
她搬离了锦绣苑林,创下了入住时间最短的记录。那天,她坐在大众搬家公司巨大的卡车上,还是她来时的那些东西,意大利沙发、三角钢琴什么的连同房子让给了新主人。她坐在自己的旧箱子上,看着锦绣苑林越来越小,最后浓缩成了一个大盆景,她知道在她有限的岁月里,再也不会出现这梦境般的辉煌了。
幸亏有大黄和彭树陪伴在她的身边。
彭树也是两鬓斑白,与热恋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有几分天然的承受力,他伸手搂住莫眉的肩膀,“不如你先搬到我家去吧。”
“不!”他的提议被莫眉坚决地拒绝了,“亿亿会来找我的,找不到我她会着急。”
“莫眉,亿亿出事以后你还没有哭过,你还是哭出来吧。”彭树恳求地说道。
莫眉还是没哭,反而自信地说道:“她会回来的,那间小屋是她的家。”
彭树无计可施,他只好搂紧莫眉。
一周前,亿亿和卓童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
最令莫眉无法接受的是,那天她跟亿亿大吵了一架,而亿亿是带着情绪开车走的,不久就传来了噩耗。莫眉根本没办法相信这个现实,同时又深信不疑是自己亲手害了女儿。
随着她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矛盾也越来越多,这似乎是生活中的一条铁律。没钱可以考验人的意志,有钱却能考验人的品行。莫眉一向认为自己是身经百战的,又是在文艺圈中混过的老将,可谓阅历多多,但她其实并没有过过一夜成名,一天暴富的日子,空有年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她在现实生活中仍旧是个小学生。
一天,她无比烦恼地说:“亿亿,你的见报率实在太低了。”
“还低啊?!”亿亿大叫,“你想我怎样?登在头版江泽民出访新闻的下面?”
“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上过报纸了。”
“一个星期很长吗?我又不是寻人启事,天天在中缝呆着。”
“可是太平凡了就不是明星。”
“这是我的风格,我喜欢低调。”
“你以为你是朱曼俏啊?你不可能有她那样的江湖地位,现在又是一个新人辈出的时代,你自己不用心,很快就会被观众忘记。”
“为什么要在戏外用心?你不是总是批评我们年轻人太功利吗?”
那是平凡岁月时的寄语,莫眉承认她说过很多这样的话,那时她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像个胸有成竹,处变不惊的哲人。可是到了今天,为什么这些人生的座右铭都变得苍白无力了呢?!剧虎的事是这样,亿亿出了名之后还是这样,她觉得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完全不是一码子事。
不久,报纸上又有了亿亿的新闻,比如她保护皮肤的秘诀,比如她爱收集什么小玩艺,比如她崇拜自己的母亲,这还无伤大雅,报纸上还详细透露了她与男友的亲密关系,不仅两个人的生活照见诸报端,还有男友母亲不认可这段感情的细节。
莫眉承认是她给记者报料。
亿亿气得发昏,“你以为这是帮我吗?你这是害了我!”
“我这完全是为了你好,我对我自己都没有这么上过心。”
“你之甘露,我之砒霜,你不要强加于人好不好。”
莫眉苦口婆心道:“我也是好戏之人,我的基本功你连百分之一都及不上,可我现在混成了一个看狗员。仔细想一想,还是自己糊涂,艺人身在名利圈,不讲名利讲什么?可是名利的来源是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很快就会被淘汰。翻开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