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杜党生就撤离了学校。几年之后,党又号召: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要注意帮助出身不好的知识分子。有人觉得杜党生也老大不小了,便给他张罗着介绍对象,并说,反正你出身好,找个成分高的也没啥,关键是那个人挺不错的。仔细一打听,原来就是彭树。
杜党生说,他不是有对象吗?介绍人说,他跟他那个对象出身都不怎么样,一个是城市贫民,一个是小业主,全都没有什么革命性。那个小业主出身的女的,后来找了一个祖祖辈辈都是贫农的军官,两个月之内就结婚了。彭树受了刺激,也要找个出身好的。他听说杜师傅不仅是贫农出身,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那她不仅是党的女儿,而且是党的化身,表示愿意在杜师傅的帮助下,更快地进步。
既然人家这么需要自己,杜党生也就被感动了。
并不是性格爱好完全相左的人就没法生活在一起,至少在色彩单调的年代,这样一个家庭,可以说是彭树的寂静港湾。儿子女儿相继出世了,有时候彭树也很怀疑,假如他跟小业主的女儿结了婚,暂短的甜蜜之后会是什么局面?有可能是没完没了的学习和改造,被人轻视,永远得不到重用和赏识,或者干脆一块发配到偏远的农村参加劳动或当民办教师,渐渐的被人们遗忘。
这样的铁例不是没有。
日子像书一样翻了过去,到了改革开放的这些年,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
彭树对官场上的事没有兴趣,但他觉得杜党生却乐此不疲,她喜欢抓权,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上不仅有了官气,还有了几分霸气,就是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神情。凝思的时候眼睛会像雄鹰一样阴冷而深邃。她盯上谁,那人的下场就好不了。
其实,彭家的卓童和卓晴,如果身上还有那么几分人见人爱的潇洒和文艺,也都是源自彭树的遗传。这两个孩子深知母亲的能干,却都喜欢亲近父亲。因为母亲在家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女干部,而父亲却和他们玩闹在一起,父亲是个有趣的人,包括他严肃的时候,也是亲切可感的。即便是他在译稿子,一手执笔,另一只手仍可抱着卓童,年幼的卓童骑坐在他的腿上,用毛笔在他一本正经的脸上乱抹乱画。总之,对孩子而言,他们家是严母慈父。
有时,彭树偶得佳句,翻译出洗练并且几近透明的文字,他会忍不住声情并茂地读给杜党生听:……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默不语,久久地保持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
杜党生说,完了?彭树说,完了。
杜党生毫无感觉地说,全世界怎么可能同时下雨呢?!
有人曾对彭树说,你老婆是官场上的天才加奇兵。彭树真是不谙此道,他说,有那么神吗?!
他们是彼此对牛弹琴。
然而,无论有多少不和谐的生活琐事,也不足以让一对夫妻离异。问题还是出在小业主的女儿身上,当初,她放弃了专业,一心一意地照顾老公的生活,本以为他的军官丈夫还可以步步高升,自己这辈子也就做个专职官太太算了。虽然一事无成,但求风平浪静。
但是军队上的事也不好说,她的行伍出身的丈夫不仅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而且还过早地得了脑溢血偏瘫,她等于一直在做他的保健护士,一边换着小保姆一边支撑着这个家。
有一天她去新华书店给孩子买参考书,无意之中发现了彭树新出的翻译作品,当时她的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真是百感交集。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彭树忘记了,其实有些事情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她通过出版社得到了彭树的电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种倾诉的冲动。她活得实在是大压抑了,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照理说她应该被生活折磨得苍老、憔悴,皱纹一抓一大把。可是她毕竟还是养尊处优的,或许是善于保养吧,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还是年轻,身材也保持得不错。她给彭树打电话,彭树当然也很想见她,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两个人约在咖啡厅见面,在古典音乐的旋律中又回到了从前。本来,彭树觉得自己生活得还不错,不妨与前任女友作一番畅谈。但是前任女友一伤心流泪,他好像也感到自己生活得并不如意,内心中深深的寂寞无法抑制地涌现出来。
本来这种见面,久久的来一次也是平淡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大家都是过来人,都不可能改变什么,也没有必要作什么改变。老实说,再见面也已经没有爱了,至少彭树想不通自己当年怎么会这么如痴如狂,还用婚姻来赌气。
可是女人控制自我的能力天生就差。小业主的女儿太依赖这种见面了,而且她觉得也只有彭树知道她,了解她,说出来的话让她入心入肺。她频繁地要求见面,这就很让彭树为难。
彭树深知,杜党生的世界里是没有中间色的,这种事让她知道,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可他是个相当自尊的人,不愿意让前任女友认为他怕老婆,也不会大吐苦水说杜党生的坏活,因为从头至尾杜党生也不是一个坏人,她有相当优秀、果敢、长情的一面,何况他也是沾了人家光的。总之,彭树开始推搪前任女友,尽可能的减少见面。
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一天中午,前任女友突然跑到彭树家里来了,起因好像是她老公久病之后心情暴躁,把整个饭盆子扔到她脸上了。过去也只是骂骂咧咧,发火生气是家常便饭,现在越演越烈,简直叫人无法容忍。见到彭树,她特别悲愤地哭诉,突然,她一把抱住彭树,带着哭腔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她还没来得及说下去,门就被推开了,杜党生回家拿一份材料,恰恰撞上了这一幕,简直惊呆了。这两个人的事,杜党生当工宣队副队长的时候就知道,现在他们哭得梨花带雨,如果不是续上了情缘怎么可能这样?!
杜党生是搞阶级斗争出身的,什么事情也不会轻描淡写。女方走了以后,她对彭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知是徒劳,彭树还是做了大量的解释工作。
从此,平静的生活变得暗流涌动。杜党生是什么人?!她的眼睛里是不容沙子的,而且她也决不会去找另一个女人算账或彻夜长谈,生活中有这样的事,最后以理解万岁告终,三个当事人还成了好朋友。真他妈的荒唐,也根本不是杜党生的风格。
无论如何,杜党生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但又不知该不该提出分手,她的顾虑是,如果彭树同意分手,说明这件事是真的,分手反而成全了彭树,对于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她怎么能顺这条气?!如果彭树坚持不离,她又觉得他是格外看重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却又在家庭之外搞情感走私。这就更让她无法容忍。所以表面上,杜党生似乎是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但她经常会在上班时间突然回家,当然她很忙,这种举动就由捞仔或她的秘书代替,开始还找点借口,拿外衣、文件什么的,后来干脆进屋后就东张西望,还看看门后和洗手间。这种举动终于把彭树给激火了。
有一天,在捞仔离开的时候,彭树板着面孔紧随其后,并上了他的车。捞仔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彭树对他大喝一声:开车!
彭树像一只发疯的狮子闯进杜党生的办公室,拍着桌子对她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们离婚!
第三章
经济技术开发区坐落在市郊北部,与旧城区相比,这里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不仅建筑风格气宇轩昂,就连绿化带也是相当的宽阔铺张,长满进口青草的广场仿佛一张张打开的波斯地毯。空气里也透着清新的草香。
改革开放初期,开发区是紧挨着汇澜港工业区而建,它们兄弟般的并肩成长,在一同繁荣壮大中,终于在一九九二年合并,调整之后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占地面积近三十平方公里,成为沿海开放城市的重要标志之一。
远远望去,这里高楼林立,三资企业一个赛一个的独具规模,无言地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积累财富和名扬天下的实力。
与美国、日本等独资公司或中美、中日、中韩等合资公司相比,万顺贸易公司不仅本乡本土,而且微不足道。它仅是在某庞大的办公楼中占了少少的一层,布置得温馨、祥和,而不是颇讲排场的那种,所到之处无不透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万顺不同,普通的玻璃间始终是敞开的,里面是一圈陈旧并且磨损了的皮沙发,茶几上竖着几支矿泉水,就像你爷爷家的会客室。接待员也不是什么妙龄少女,而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仔,除了负责接待工作,还要兼顾速送文件、买盒饭、打扫卫生等等跑腿打杂的事。
如果你因此小看万顺公司,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也许,有海岸线的地方都在所难免地滋生着走私,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有森林资源的地方便有猖獗的盗伐盗猎,有高科技就有智能犯罪,繁荣带来娼盛一样。 围绕着W市的长长的海岸线便是不法分子的走私天堂,尽管边防和缉私的力度在迅速地加强,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昔日在小舢板上瓜分香港、台湾、菲律宾的走私物品偷运上岸之举早已成为历史,就连走私前辈也对此不屑一提。这之后的装甲走私艇有着惊人的速度,有时连缉私艇都追不上它们,只能望洋兴叹。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能够手眼通天,打通各路关节,从而大摇大摆出入海关的走私犯才是最大的赢家。走私明星高锦林有一句名言: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有所作为,靠的不是钱、权,而是关系。
铁一般的关系,这在中国是一个人人都心知肚明而又讳莫如深的关键词。
万顺公司简而言之就是通关公司。合伙人是两个看上去并不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