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拐到后花园一处凉亭,望着我,态度有些歉意。
“陛下闯了祸,我已经连夜将他跟棠大人送回去了。”
我面上没怎么动,应付着“嗳”了一声,算是听到。将生米做成熟饭的是我,此刻就算要清账,又能将皇帝怎样。只是我平日对青龙印象不错,今日他如此地护短,又给陆清羽下咒,让我很失望。
他像是了然我的想法般,笑笑又接着道:“不过陛下昨天被摔的那两下,十分不轻,就算伤养得快,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好,他也不会好过。”
我嘴角向上扯了扯,对他做了个笑意:“青韶大人这话对我说,却也没什么用。”
青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话怎能这样讲?秦小兄弟你太客气了。说实话,秦小兄弟你的手段之迅猛狠准,强过我们家笨蛋陛下太多太多,就连我也十分佩服。”
一大滴冷汗爬上我的额头。眼前的青龙的神情既无害又稍微有些害羞,然他说的话只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无比阴险的儿童……诱拐犯。
我想辩解自己不作为的态度,却又发现这解释太过苍白。再看看青龙那正正经经,却又跳着笑意的眼角眉梢,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领悟,于是转守为攻:
“青韶大人,你在您家陛下十四岁的时候,对他做过什么?”
青韶那平和谦恭的笑意猛地一抽。“…哈哈,秦小兄弟,你这又是什么话。再说我们家那笨蛋十四岁的时候,不是还在山上和你家陆小师叔青梅竹马么。”
他转身负手,又摇头叹息道:“所以说这情事最是可叹。有缘无份意难和,哪怕才貌通天也不可。如我们家陛下一般,虽什么都有,却到底输给秦小兄弟你的一分着意揣摩。”
我又是一滴冷汗淌下,喃喃道:“不,我,我什么都没有。我们之间,亦什么都没有。”
青龙回头望我,哂然笑道:“所以说当局者迷。秦小兄弟,虽然你确乎别无所长,但一番体贴识趣,送暖御寒,我们家那个缺根筋的笨蛋陛下可比不了。陆小师叔看重你,十分有理。”
我内心像螃蟹打翻了油盐酱醋,一塌糊涂。
青韶陪我呆了半晌,温声言道:“这情一字,刚接触时,是有些叫人恍然……慢慢习惯便好了。那么我交代清楚,就先起程去会陆掌门,你可将小陆哄好了,再二人慢慢上路。”
我进了陆清羽房中时,他正揉着眼角醒来,惺惺忪忪看我。
我忙道:“我去给你拿水来洗脸漱口。”陆清羽恹恹点点头。
刚拔脚,想起青龙的话,猛地一醒。我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见到哪个人都忍不住献殷勤,哪想到还会积下这种结果。
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不能收回。于是我只好殷勤地伺候陆清羽起床,再穿衣。
这些事,其实以全然超出以前我殷勤地那些事情的范畴。但陆清羽对此并没什么不自然。
结上腰带上一条流苏穗子,我听见陆清羽喊我名字:“秦又。”
我抬头。
“秦又,我并没忘记。”他的语气波澜不惊。
我的头皮猛地一麻,遍身的毛孔沁出千万滴冷汗,呆呆凝望着他。
他继续平和地道:“我,并没忘记……昨天我被小昭那混蛋下药,强迫了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赖账。”缓了缓,他捉起我地双手,深深看进我的双眼:“所以,此后,师叔会更好好待你,你别担心。”
我,我……
我吞了口口水,张口结舌地道:“是,我不担心……不,不是我别担心,不,不是说我担心,只是,那个,我那个……你,你那个……”
陆清羽仔细地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表情,微微笑了:“不担心就好。”
然后放下我的双手。我一颗心,好不容易要落回实处,又听到:“你就在这里稍微等等,我去砍了元昭应那混蛋就来。”
我十分苦恼。我要怎么,才能向陆清羽说,昨天他没强迫我,虽然我也没强迫他,但怎么较起来,我也不像是那比较吃亏以致要让他终生照顾的一个。
我现在的处境,就好像玷污了个处女,反倒被给付嫖资一般。
他越是虔诚,我那深埋心间的一点罪恶感就越是滋啦啦地越长越高。
他牵住我的手,与我并立城墙之上。
数十里芙蓉,看起来仍跟昨日一般锦绣,一般艳丽。
“昨天元昭硬是要拉我来看花。我本不怎么看花,但看了这花,方觉得,花也是好看的。”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
我望着他,有口难言。
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反正元昭已经滚了,青韶也已去了,我们回青城山去吧。”他终究是陆清羽,终究还是惦记着正事多些。
青城山。
我潜意识想把这个词驱走,但它却愈加漫无边际地在我面前的虚空中堆积起来。
青城山。
我不能去,我想告诉自己,不能去。
那里潜伏着我的无数个命运,我不想和其中任何一个相遇。
十七
回到青城山,就免不了要见陆霞,我不知该怎样见陆霞。做了那样的梦,叫我见了他如何还能笑得出来。退一万步,就算没有这个疙瘩,我跟陆清羽有了这样的奸情,他们会不会把我重打一百大棍,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扔出山门?我没头苍蝇似的焦虑兼无主,心里动了无数次干脆地把陆清羽敲昏然后卷了就跑的念头,可看看他那挺得板正的小身板儿,还是放弃了。我的工夫连元昭应那笨蛋皇帝都不如,哪里瞅得到他的破绽。
“你在发什么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陆清羽关切地问我。
我浑浑噩噩到处乱窜的念头猛地被一敲,收拢回来。最近这两天,他关切地有些过分,十分过分。本来婆婆妈妈这事,一向是该我做,陆清羽猛地变得也婆婆妈妈,也可能是我太过脆弱,竟每次都要忍不住起些鸡皮疙瘩。其实嘘寒问暖并没什么不好,只是每每他这样一说,那一幕就管不住地在我耳边重现:
“你不用担心我会赖账……”“所以,……会好好待你……”
每想一遍,就好似被雷劈过一遍般的浑身痛快得紧。没奈何,我只得又敷衍过去。陆清羽像是一点也不担忧,一点也不着急,他地位超然,当然有把握他自己不会怎样,可是我这条小命,他罩得住吗?
我精神继续涣散着,陆清羽终于善解人意了些:“我看你这日两都跟掉了魂儿似的,又不说话,到底是为了何事。难道是……因为和我的事吗?”
我抓住这个话头,总算有机会大大地点了点头。“师叔,我犯下这错,我师父会不会把我拉去打板子?你师父会不会把我拉去砍头?我会不会……”
陆清羽呆了片刻,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从哪听说的?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事。师尊也许会有些不高兴,因为我一向修的天元道法,马上就要进境,和你一来……肯定要有些滞阻,要换别的法子修。不过这样顺便也可晚些历天劫,这样一想,师尊说不定也不会生气就是。我们遇这种情况,是非得已,又非故意,绝不会有人怪罪到那样的地步。你只管跟着我,有什么事,我替你担待就是。”
陆清羽很讲道理,只是就算他把道理讲过一遍,我仍然觉得心里不舒畅。
一回山上,陆清羽就要和我去见陆霞,我推个理由遁了。我做了什么梦,自然是没可能被第二个人知道。可是我恁薄一张脸皮,绝不可能同时在这两人面前撑住,何苦害自己。
隔了一日,我一大早揣着路上买的吃食玩意,跑去见陆霞。
山间下着小雨。我到重元殿,门口的小师侄元止告诉我师公在殿后花园里画画。
我撑伞行去,细雨霏霏,青山苍翠。陆霞正半靠在木亭的躺椅里瞧着一副画儿,银衣素袍,银发未束冠,只随意拿带挽起绑住又顺着椅背垂至地下,那模样任谁看见都要感叹仙姿绰约。
我想起梦里陆霞的样子,心里一痛。
他转过身来,像是才看见我,手里的笔向上抬了抬:“你来有何事?”
“呃,我……”一手还举着伞,我手忙脚乱从袖子里掏东西。“这个,我路上买的点心和……一些小玩意儿,特意拿来给你……不,给师父你……”
陆霞笑了一笑。“拿去给元止收着就行了。我知道了,多谢你一份心。”
我站在那里,挪不动步子,仿佛冰天雪地。要换了以前,他一定早拉我上亭子里看他画画或硬强着我跟他聊天,不管我是不是碍着徒弟的身份总是有些局促。我不知道是陆清羽跟他说了,还是他自己觉察了什么,总之我们之间跟以前,是大不一样了。
我认识他几十年到今日,果真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你还在这里,有什么事?”也许是我呆站得太久,陆霞又和声问道。
我挤出一个笑容。“没甚么,那,我先走了。”走了两步又转回头:“那个,陆清羽和我……”
“清羽已经向我说了。这没甚么,不过我也做不了主,等师尊下界来,你们自己再去跟他回报罢。”
“还有,清羽跟你说了没有?你的早晚课,从此移到星璇宫去做便可。我这里弟子多了便有些分心难顾,清羽年纪已快及冠,做你师父是丝毫没问题的。”
陆霞和颜悦色,一点也没显得生气,一点也没显得不耐烦。我低头看自己脚下,细雨丝丝,草青土润。
他并没说就不要我做弟子了,我竟连回嘴都找不到地方。
我向前一步,“师父。”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师父,徒弟知道自己做错;也知道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如跟以前一样。但我只希望师父明白,我对师父的尊敬与爱戴,不管发生什么,也都如以往一样,丝毫不会改变。”
陆霞平静如水的眼光蓦地一乱,他紧紧盯着我,我周身的雨丝都似乎凝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