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案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
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诗笺托邵三传给了杨玉香,杨玉香细读之下,心海漾起了波浪。风月
场合,一般的客人都是为花钱买笑而来,谁还会关心卖笑女子的心情;林景
清从她的一曲琵琶中,察觉了她的愁情。并发出当初江州司马白居易一般的
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深深触动了杨玉香的内心世界。
杨玉香特别珍惜这份难得的情谊,当然不愿失之交臂,于是答诗一首: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虽然她的诗只言自己愁情,并未对对方许诺什么,但熟知她的邵三明
白她已动了心,就想索性成全了她,因而对林景清道贺说:“林公子算是有
艳福,杨玉香可是很少对别人相赠的诗词作答,看来己对你另眼相待了。”
林景清当然是喜不自胜,忙请邵三为之引介,邵三欣然应命,约定第二天同
往琼华馆。
第二天一大早,林景清就从客栈赶到瑶华馆,心急火燎地等邵三梳完
妆,引着他来到琼华馆。听到侍女的传报,杨玉香从屋内迎了出来,只见她
一身粉红罗裙,蛾眉淡扫,朱唇轻染,含笑站在门口,宛如一朵出水的芙蓉。
请客人入客厅坐下,杨玉香命侍女摆上清茶果品,这天她一改往日的矜持冷
漠,十分热情地招呼客人,三人交谈得很是投机,恍如故友重逢。
中午时分,侍女又殷勤地奉上酒菜,三人碰杯畅饮,言谈更欢,大有
相见恨晚之感。
直喝到夜幕降临,三人都酒意阑珊,面带酡红。林景清不但酒醉,更
被秀色醉倒,醉意朦胧中,挥笔写下一首诗赠给眼前的一对姊妹花:
高髻盘云厌翠翘,春风婷立海棠娇;
银筝象板花前醉,疑似东吴大小乔。
他不但把二位美人比作醉人的海棠,更拟为绝代美女大乔和小乔。杨
玉香十分受用,也盈盈地口占一诗作为回赠:
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
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良夜且吹笙。
杨玉香自比为西三母的娇侍许飞琼,传说许飞琼曾与女伴偷游人间,
在汉泉台下遇到书生郑交甫,相见倾心,摘下了胸前佩戴的明珠相赠,以表
爱意。杨玉香诗中借用这个传说,暗表自己以心相许之意,林景清和邵三听
后心中都十分明白。
转眼已是夜阑人静,邵三知趣地悄然离席归去,屋里只剩下林景清与
杨玉香,轻言蜜语,谈得更加倾心。当晚林景清留宿在琼华宫,与杨玉香同
入鸳鸯帐,共享人生极乐。
杨玉香娇不胜情,竟落红点点润湿被褥,一代名妓还是个黄花处女。
林景清颇为惊喜,有诗赞道:
十六盈盈窃窕娘,背人灯下卸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群芳。
一夜缠绵欢爱,无数海誓山盟,晨起理妆,玉香在妆台前口占一诗:
行云行雨待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
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从此两人恩恩爱爱,俨然就是一对伉俪,风晨雨夕,度过了一段美好
甜蜜的时光。
数月之后,林景清所带盘缠用尽,又加上他父亲捎信来催他返家,不
得不离开金陵回一趟闽县。杨玉香虽然情同妻子,但毕竟尚未经父母同意,
没有明媒正娶,因而不便随同返回故里;林景清打算回家后禀明父母,再马
上回头来迎娶她。
临行前,杨玉香流泪誓言道:“妾虽沦落风尘,但能守身如玉,君今远
别,妾立誓洁身相待,令此馆无他人之迹,一心等君归来!”林景清大为感
动,也指天为誓,决不相负,并将玉香的琼华馆改名为“一清馆”,以明其
高洁,且专为他景清一人而设。临行前夜,两人相拥不眠,林景清起身秉烛,
写下一阕“鹧鸪天”:
几字娇蛾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相别,潮未平时仆已
催!
听嘱咐,莫疑猜,蓬壶有路去还来,穆穆一样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
栽!
虽对玉香有无限爱怜,却也不免有一丝担忧。杨玉香为了表明心迹,
也披衣和唱了“鹧鸪天”一阙:
郎系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婉转歌才毕,又遂征鸿了碧
楼。
拉锦缆,由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
州。
林景清怀揣着杨玉香写下的词离开了金陵,从此后,杨玉香洗尽铅华,
闭门谢客,天天吟着林郎留下的一些诗词,总以为他不久之后就会翩然归来,
每一次的叩门声都引起她心中的一阵悸动。
时光一日日、一月月地过去了,始终音信杳然。种种狂测缠绕着她的
心头,在这种内心煎熬中竟也过去了两年。杨玉香几乎绝望到了极点,于是
她开始念经拜佛,借虚无飘渺的佛力,来麻醉自己滴血的心。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林景清久久不归呢?原来阻挡他的是一个谁也把握
不了的原因。
此时明朝廷皇帝无能,宦官乱政,国家一派混乱;东海倭寇乘虚而入,
在闽浙沿海一带烧杀劫掠,肆无忌惮。林景清家乡一带,正是倭寇出没频繁
的地方,路途行人罕见,充满危险。林景清本想冒险北行,无奈父母坚持反
对,自己想若是命丢在路上,就更无法再见情人,因此只好耐着性子等着。
这一等就整整等了六年,才等到倭寇平息。林景清迫不及待地兼程北
上,一路思念情人,归心似箭。
一天晚上在白沙渡泊船,适值初冬月圆之夜,林景清心事重重,难以
入眠索性坐在船头看夜景。清月洒下一片银色的光辉,柔柔地笼盖沙滩,远
近景物朦胧如梦,林景清陶醉在思念情人的遐想之中。忽然,他看见对岸沙
滩上一白衣少女正缓缓独行,定眼细察,觉得形貌酷似玉香。林景清不由自
己地跳下船,站在这边沙滩上大声呼喊着玉香的名字,那少女似乎也看清了
他,竟然舞动衣袂,飘飘摇摇,转眼间越过了宽阔的河面,飘到林景清的身
边。林景清也来不及细想,伸手一把抱住玉香,相拥引亲,激动得不知如何
是好。
稍稍平静后,林景清说:“爱卿为何到此?”玉香缓缓回答:“自君别
后,天各一方,鱼水相系,相思日切,所以买舟南来,期续旧好。不想在这
里相遇啊!”刚说完,两人又紧紧相拥,热泪溢满面颊。在沙滩于相偎着坐
下,两人互诉离别一情,景清思绪万端,口占诗一首: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日见面一回新;
枕边细说分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杨玉香粉面挂泪,犹如梨花带雨,期期艾艾,六年的愁忧全部倾泻在
情郎的怀里,同时也吟了一首诗:
雁杏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
孤蓬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在清冷的沙滩上,一对情人说说哭哭笑笑,不觉就已东方发白,荒村
鸡唱。林景清眨了眨眼,再一看,怀里的情人倏忽竟不见了,他猛地惊醒,
原来自己仍坐在船头,刚才的情人欢聚,不过是南柯一梦。
如此一来,林景清更是心急如焚,催促船夫日夜兼程,不几日就赶到
了金陵。
走近一清馆,门正紧闭,院内寂然无声,急急地叩门,迎出来的竟是
邵三,她一身缟素,脸带泪痕,林景清一见,头“嗡”地一声昏旋起来。好
不容易镇定下来,听得邵三郁郁地说:“公子迟来一步!自公子别后,妹妹
日日苦守空房,一心等你归来,诵经吃素,不与他人往来,心情苦郁,渐至
沉病,数日之前己魂归九泉,棺木还停在屋里。”
林景清顿时如遭五雷轰顶,跌跌撞撞地奔入屋中,抚棺恸哭,声嘶力
竭,竟至昏死过去。
经邵三的料理,这夜林景清独宿一清馆中,想起往昔与佳人在此共度
春宵,如今只有与芳魂为伴,不由得黯然心伤,赋诗寄情: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五台空;
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推算日子,杨玉香归天之日,正是林景清在白沙渡梦会佳人之时,她
人死魂在,不忘前缘,一定还有再来相会的时候。林景清在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佳人芳魂早日入梦。
深夜不寐,他索性起身蹁步来到廊下,无意中回头,隐然看见卧室内
烛影闪动,一身盛妆的玉香含笑坐在芙蓉帐中,神貌一如往昔。林景清不知
是梦是幻是真,急忙转身,大声唤着:“玉香,玉香,我来了!”进入内室,
扑入帐中,内面除了枕被,已空无一物,哪里有玉香的影子!
林景清象是一下子泄了气的皮球,腿软神疲地扑倒在杨玉香的棺木上
失声痛哭,神态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第二天邵三进来照应,竟见林景清躺在馆中玉香的身边,气息已尽!
一对有情人被战乱活活拆散,也只好到天上去做比翼鸟了!
玉堂春繁花落尽又逢春
玉堂春是苏三的艺名,而苏三也并非是真名,她的真名已不得而知。
在她五岁那年,乐户苏淮与妻子一秤金从山西大同将她买来,加以调教,十
五岁便在京城葫芦巷内树起艳帜,招来四方寻芳客。因苏三天生丽质,在苏
家的刻意培养下,不但能弹琴唱歌,还善吟诗作画,很快就成了京城里颇负
盛名的红妓。为了不让她另生旁心,鸨母一秤金从不对她提起她的家世,当
然也不曾告诉过她的真名,因她在苏家排行第三,便唤她为苏三,小名“小
三儿”,玉堂春的艺名是她出道时,由一位前来光顾的风流文人给取的。
京城欢场里玉堂春的名号传得很响,每天里慕艳名来到葫芦巷的人络
驿不绝,可玉堂春并不是来者不拒,鸨母一秤金也视她为奇贷可居,一般只
让一些达官富贾、名门公子得到玉堂春的接待,对其他客人则以玉堂春正忙
着或身体不适来搪塞,而叫来其他姑娘作陪,如此一来,玉堂春的吸引力更
大了。玉堂春接客,也是清谈为主,或弹一曲琵琶,或唱一首小调,或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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