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在人心》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震中在人心- 第1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汪继敏告诉我说,有一个孩子的坑,他们挖了2米深,挖完后,一个战士还跳下去,用手在四周摸了摸,摸着一块小石头,就说,不行,这儿还有一块小石头,得抠掉,不然孩子躺在里面,会割痛他的。于是,这个战士又用手抠掉这块小石头,再用土抹平了。然后我们又去抬来水泥和预制板,为遇难者建了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墓碑,才算完事。战士们说,这些孩子走得太早了!他们生前没有住上高楼大厦,豪华别墅,死后能让他们睡在一个比较宽敞、踏实的地方,我们就问心无愧了。
  坟坑挖好后,接着是运送尸体。
  实事上,第一天是一边挖坑,一边运尸,一边埋人,三者齐头并进,交叉进行。第二天,才是先挖坑,后运尸,再埋人。孙传海政委说,埋人的工作从14号早上7点就开始了。这天镇长找到我,要一个连去帮着埋人。我当即下令,让战士们带上铁锹、铁镐,穿上防护服,没有防护服的,就用绳子把袖口、裤腿扎好,把手套戴好。我刚安排好,地方政府又来人说,再派30个人去运送尸体,于是我又让参谋长彭元军赶紧带人去。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4)
参谋长彭元军说,转运尸体的任务主有由特务连执行。我带着队伍赶到洛水镇政府时,看见有好几百具尸体堆放在门口,有大人,有小孩,主要是小孩。当时现场很乱,哭的哭,叫的叫,喊的喊,气氛非常压抑,搞得我们的心情也很沉痛。运尸体,首先得把尸体抬上车,但怎么抬,如何放,干部不懂,战士更不懂,新兵到那儿一看,一大片全是死人,别说怎么抬,吓都吓傻了。于是干部带头,班长先上,四个人抬一具,其余人帮忙,一具一具地往车上抬,一具一具地往车上放,然后再一具具地调整位置,一具一具地统一方向。抬到第四具的时候,新兵开始上了,每次上一个,先伸一只手。可新兵刚一伸手,像触电似的,马上又缩回去了。怎么办?尸体多,人手少,时间紧,老兵根本不够用,新兵不干,找谁干?于是连长让新兵先抓住尸袋的一个角,跟在老兵的屁股后面,适应两次后,再帮着老兵抬。尸体抬上车后,还要将尸体护送到指定地点,就像护送一个危及病人,途中必须细心照料,不能碰了,磕了,更不能摔了!但车上有死人,还有活人,装了满满一车;加上是山路,曲曲弯弯,凸凹不平,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一有颠簸,活人死人挤在一块,想躲都来不及。于是新的恐惧再度加剧,新兵吓得惊叫不止!由于部分战士穿的是笨重的防化服,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不透气,热得受不了;加上心里本来怕,出汗就特别多,于是很快全身湿透,里面的衣服都能拧出半盆水来。
  与此同时,红白镇转运尸体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红白镇的尸体,是黄继光团的战士用肩膀和双手直接抬上山的。但凡抬过死人的人都知道,死人是最沉的,所谓死沉死沉,指的就是死人。负责转运尸体的,主要是炮兵营二连。二连班长王进,从救人、挖人到抬人,接触过无数尸体,自称是和尸体打交道的“老手”了。王进说,一具尸体一般都是四个人抬,这四个人当中,其中有一个一定是我。14号这天,我往山上运了一二十具尸体,抬上去一具,赶忙放下,敬一个礼,转身就跑,再去抬第二具。由于尸体多,担架少,加上时间紧迫,没有担架,我们就用床板、木板或者草席,甚至我们在废墟上捡些电线窜起来,就变成了一副简易担架。因为前三天红白镇没有尸袋,尸体抬起来就往木板上放;加上我们的口罩不是特别好,戴着口罩也不起作用,所以气味非常大,直往鼻子里钻。为了压一压气味,我们把从废墟上捡来的一瓶“五粮液”,打开,撒一点在尸体上,再抬,这样气味就要好一点。抬着尸体上山时,总感到尸体很沉,加上天气闷热,山路陡峭,所以一路上担架上的尸体在滴水,战士们的脖子在流汗,每往上爬一步,都非常艰难。由于四人一前一后,前高后低,稍微没有掌握好平衡,尸体便会下滑,甚至失手。所以我们必须把尸体放平,一旦出现险情,宁肯用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尸体,也要保证尸体不能下滑。我们当时一点常识也没有,后来才知道,尸体是不能用手去接触的。
  用手接触过尸体的,还有另一个班长曾建中。曾建中说,14号下午,我和另一个战士往山上抬尸体,由于没有经验,加上心里害怕,一不小心,脚底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我慌忙一把抓住尸体的胳膊!抓住之后,我自己这才感到吃惊,心里咚咚跳过不停!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我看见身后那个战士竟然跪在地上,双臂撑住担架,用自己的头死死顶住尸体的双脚!要不然的话,尸体就滑下去了。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5)
我曾经问过一个战士,你们对待死人,为什么还那么认真,还那么负责?小战士说,我看见那么多遇难的小学生,就像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一样,心里非常难过。这些孩子本来已经很不幸了,如果我在运送他们的过程中再不认真,再不负责,万一摔了,或者碰一下,他们肯定会很疼的!所以不管我有多怕、多热、多苦、多累,必须做好每个动作,保护好这些学生,保证他们不再受到一点伤害。否则我对不住这些孩子,对不住他们的父母。
  尸体运到坟场后,接下来是埋葬尸体。
  洛水镇的坟场,选在距离洛水镇大约五公里的一座山上。洛水镇尹太超书记告诉我说,这座山当地人叫青嘴山,是他和镇长兰勇亲自选定的。之所以选在这儿,一是这儿离镇上较远;二是这儿有个石灰窑,专门烧石灰的,埋尸体需用石灰可就地取材;三是这儿风景不错,山上有树,有草,山脚下还有一条小河。有山有水,死了埋在这里,算落个好地方了。
  我曾两次走进青嘴山坟场。青嘴山不高,地势也算平坦,山上除了野草,便是芦苇;山中树林,好像没有看见;山下倒有一条小河,河上还有一座小桥;至于石灰窑,确实存在,一过小桥,漫山遍野,便是一大片白花花的石灰!我两次来到这里,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石灰!看见这些石灰,我马上联想到坟场里那上百个遇难的孩子,当一筐一筐的石灰倾泼在他们身上时,该是怎样一种滋味?当龌龊的石灰和潮湿的泥土与他们洁白的身躯搅混一起并永远相伴左右时,又会是怎样一种挣扎怎样一种心酸怎样一种痛苦?一位专门负责埋葬尸体的武装部干事告诉我说,尸体掩埋时,必须要用生石灰和漂白粉进行四次消毒:一是尸体运来后消一次毒;二是坑里没放尸体时消一次毒;三是坑里放了尸体后消一次毒;四是尸体盖土后再消一次毒!——我的天啦,遇难者生前本来已经很不幸了,死后怎么依然难逃如此酷刑?人活着有受不完的苦,死了为何还要遭此鸟罪!聪明的人类可以把毒药变成牛奶,为什么就不能把狠毒的石灰变成温情的衣衫?难道除了只能让死者忍受石灰的浸泡,就再也想不出别的好招吗?
  其实,在灾区,死人的问题不是个问题。灾民谈论死人,好比城里人谈论歌星、影星;老百姓埋葬一具尸体,就像城里人处理一堆垃圾;甚至有一部分专门埋尸体的志愿者,也以埋尸体自居,自称“埋一号”、“埋二号”。意思是说,谁埋的尸体最多,谁就牛逼,谁就是灾区老大!由于灾区每天都要和死人打交道,所以人们尤其灾民谈论起死人来,就像说起辣椒、茄子一样,已经麻木不仁见怪不怪了。
  但对军人而言,却没那么简单,即便是一些什么都干过的干部或者老兵油子,也没埋过尸体啊!
  负责洛水镇尸体掩埋的,是黄继光团二营五连。连长叫李柯,小伙子是陕西人,人品好,军事素质好,长相也好,魁梧、威猛、帅气,酷!这是一个有头脑有武功的军人,曾参加过爱尔兰军事比武大赛,地震发生当晚,就开始看书了。他看的是一本叫做《非战争军事行动》的书,书里没有抗震救灾的常识,却有抗洪抢险的内容,他从凌晨2点,看到凌晨5点。连队13号下午到洛水,当晚11点便接到了掩埋尸体的任务。 。 想看书来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6)
李柯告诉我说,他们连队的战士们都很年轻,有47个都是下连才一个星期的新兵,所以接到任务后他就对战士们说,大家不要怕,我们要把遇难者当做自己的亲人,见到他们,就像见到自己睡着了的亲人一样!我们埋尸体,就是做善事,既然做的是善事,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接着他又做了几条口头规定,其中有三条是:一、必须尊重当地风俗,满足遇难者亲属的全部要求;二、必须尊重死者,走路时脚不准从尸体身上跨过;三、必须控制情绪,埋尸体时不准哭,因为你一哭,会加重亲人的痛苦。
  14号凌晨6时,李柯带着队伍准时赶到青嘴山。是时,青嘴山脚下的公路上,已经拥挤着几百个遇难者的亲属。一位参加尸体转运的战士说,转运尸体的车刚从镇政府门口启动,亲属们的哭泣声立即惊天动地,喊的,叫的,哭的,闹的;晕倒在地上没人管的;口吐白沫正被医生急救的;一边哭一边追着汽车跑的……总之什么哭声什么惨象都有。李柯一到现场,一边做准备,一边布置警戒。转运尸体的车刚一停下,公路上的人群便开始骚动起来;尤其是当一具具的尸体从车上抬下来,接着运往山上时,几百名亲属便开始哭着、喊着要进坟场!但是,按照镇政府的规定,掩埋尸体时,亲属一个不能进——主要怕亲属情绪冲动,引起现场混乱。于是负责现场的二营教导员雪龙立即让排长李武带上几个战士守住小桥,劝阻遇难者亲属。
  小桥是通向坟场的唯一通道,宽约10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