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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2 映秀:一个不会拐弯的人(2)
直到第三天,陈全君他们才死里逃生,逃出了映秀镇。陈全君腿上、胳膊上、屁股上,到处是伤,两只脚板被沿途的石块、瓦片、树枝、荆条全扎烂了,一路走一路流血。陈全君说,映秀镇外来人口可能有一万多人,大概只逃出了1000多人。他那个厂虽然只死了几个,但80%人都震伤了,缺的缺胳膊,断的断腿。另外一个锅炉厂,只跑出来两三个人,还是重伤,其余的全死了。
陈全君从映秀逃出后,被送进了成都第二人民医院。开始在外科,一周后伤情好转,转到中医科。但十天过去了,他说心里总有一种恐怖的感觉,总感到天在晃,地在晃,楼在晃,墙在晃,床在晃,有人站在他面前,人好像也在晃;总感到脑壳上被扣了一个什么东西,像顶着一个锅盖,一个铁桶,很不安逸。他还说,他的脑壳里总在响,像打雷一样,特别是到了晚上,只要一躺在床上,脑壳里就轰隆隆地响,像原子弹爆炸似的;眼里总看见房子在倒,电杆在倒,山在倒,水也在流。山倒下来的样子特别凶,像老虎下山吃人似的。水的颜色是红色的,像地下冒出的血。还有汽车在飞,石头在飞,像电影里看到的飞碟;耳朵里也总听见有人在拼命地喊,拼命地叫:“救命呀!救命呀!”总感到自己还在映秀,还在映秀的山上,惊醒后爬起来一看,却在医院,在医院的床上。
和陈全君一起躺在医院床上的,还有他的爱人。陈全君的爱人经医生诊断,盆腔严重骨折,伤势很重。陈全君说,爱人现在整天躺在床上,动不了,还得他伺候。爱人好像也跟他一样,心里总是怕。有一天晚上,他爱人正躺在病床上睡觉,突然风一吹,把门吹开了,门响了一下,爱人一下就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口又喊又叫:“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护士急忙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地震了,你们都跑了,我还在屋里呢!千万别扔下我!之前爱人上厕所都起不来,床都下不了,必须要有两个人扶着才行。没想到门响了一下,她居然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跑了好几米远。结果把腰给拧了,躺了一个星期,天天在床上直叫唤。
陈全君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他的三儿子。陈全君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能读书。老大已在成都上大学;老二在读高二,成绩很好;老三中考考了个全校第一,考进了汶川中学,理想是进四川大学。但地震突然来了,三儿子所在在汶川中学垮了,一个班70多人,死了好几十个。但三儿子至今还在映秀,出不来。
陈全君还有一个隐忧,就是现在无家可归,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陈全君说,我不知道我们山里人为什么会这么倒霉,1999年,我们那儿发生了一场火灾,不知是电引起的还是什么原因,十六户人家全烧光了,一个村子都烧成了光坝坝。我的家也烧了个精光。后来还是共产党好,重新给我们修了叉叉房,就是用树枝和水泥建起来的简易小平房。我们山里人要求不高,能遮遮风挡挡雨,就行了。但没想到这几年日子刚刚好过一点,狗日的地震又来了,把房子全给震垮了。
而陈全君眼下最着急的,是他家的存折。我问他家有多少存折?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陈全君说,他现在的记忆力很不好,反应也慢,早上去买一个烧饼,给了摊主10元钱,摊主却只找了他5元钱,其余的钱全找给另一个人了。他拿着就走,到晚上才想起来不对,忙去找卖烧饼的摊主,却已经关门走人了。他说,这事要是在地震前,马上就反映过来了。
陈全君的记忆的确不好,他的手机号我问了三遍,他想了三遍,说了三个手机号。我问他哪个号是对的?他说最后一个号是对的,肯定是对的。后来我一打,空号,还是错了。但他家的存折,后来他还是想起来了。他告诉我说,他家有一张2万元的,还有一张2000元的,都是他和爱人10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他到陕西、广东、深州去拉电线、挖地基打工挣来的血汗钱,是他准备给三个孩子上大学的血汗钱,现在全被“狗日的”地震给震丢了,找不着了,一分也没有了!所以在成都住院期间,他伤势刚好一点,就上街去找银行,找保险公司,打听存折的事到底怎么办?房子的事如何赔偿?
但陈全君做梦也没想到,“狗日的地震”不仅改变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改变了他走路的走向。他在成都街上走路,只能直着走,不能拐弯,只要遇上拐弯的路,头就晕,脑子就乱,找不着北,不知该往哪儿走,甚至有一次差点还走丢了。后来他只要一出门,就在身上带着一张写有地址和电话的纸条。但路上还是不能拐弯,只能走直路,直着走路。
陈全君说,他问医生这是什么病?医生说,这是地震落下的后遗症!陈全君搞不清这地震怎么会闹出个“后遗症”,更不知道这“后遗症”会“症”到什么时候有个完。他为此很苦恼,反复对我说,完了,我这一辈子完了,再也不会拐弯了,只能直着走路了。
我安慰他说,不会拐弯也好,这个世界弯太多,走起来太累。直着走路,直来直去,省时间,省力气,还省心!
他听我这么一说,心里好像轻松了不少,忙说,对对对,成都的路要都是直端端的,没这么多弯,我找起银行和保险公司来,就没这么累了。
说完,陈全君走了。他头朝前方,脚贴地面,直端端地往前走去。看上去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一点不像一个山里汉子的样子。
这位不会拐弯的映秀人,最终能走多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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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3 北川:一只雪白的乳房(1)
汶川大地震,最让人揪心的,是北川!
北川,这座深藏于川北大山中的南方小城,大地震前,世人极少知晓;大地震后,一夜间却覆盖全球!
北川从一块蛮荒之地,到一座具有现代化风情的小城,至少走过了1000年;而从一座具有现代化风情的小城,变成一片废墟,最多只用了10秒钟!
于是北川,成为全世界关注的最大悬念。
当我匆匆赶到北川时,进出北川的城门,已被封死了!
但,我还是以一个军人的姿势,强行冲进了北川。
北川如同汶川,有太多的传说,也有太多的真实。
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位羌族小伙子,叫郭志武,时任北川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郭志武的老家在陈家坝,距离北川城约30里,那是一个像仙境一样的地方。也许受家乡山水文化的熏陶,郭志武从小就喜好文学艺术,进县委宣传部工作后,业余时间写点小说,近几年又对羌族文化情有独钟。所以在朋友圈里,都叫他青年作家。
北川分老城、新城。地震发生那一刻,郭志武正在北川新城一家“干锅鱼”陪几个朋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