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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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 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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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玩笑?”灵官问。
  “我只说--”毛旦刚说了三个字。憨头又怒哮着扑了上去。毛旦早有防备,兔子似跳远了。
  “我只说……”,他又刚说了三个字。憨头拾起铁锹,向毛旦投去。毛旦朝旁边一跳。锹头竟将一棵小树铲折。毛旦唬白了脸,不敢再绕舌,走一步,跳几跳,逃得很快。刚转过墙角,又听到他那牦牛嗓子的吼叫:
  “往前——来是戈壁滩——望一眼灵官和莹儿的背影,憨头的心绪很复杂。他长叹一声,双手抱头,仰面躺在麦秸上。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病。在他的印象中,莹儿不是实体, 只是个飘飘忽忽的影子。他一刻也没有抓住过她。无论想到她,看到她, 还是摸到她的时候,总是这种感觉。觉得她总有一天会飞走,象上天的气球一样渐渐消失到碧蓝的空中。她很使他自卑。绝不仅仅是自己有病的缘故。 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好,文静,美丽,总是那么悄声悄气的飘来飘去。她仿佛没有烦恼,没有脾气,甚至没有形体。他有过许多难堪的无地自容的时刻,她依然是那么静静的劝慰,声音也是那么悄声没气柔到极致。没有一点埋怨的意味,甚至没有叹气。他在感到温暖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悲哀。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对她没有吸引力。一定是的。他那么蠢,木讷,连走路都笨笨拙拙,显不出一点潇洒。他很羡慕灵官走路时的那份洒脱。可他做不到。他仿佛天性中就没有洒脱的基因。在无人处,他也试着走过几步,但马上就红了脸。
  没治。我天生是个榆木疙瘩。他越加感到自卑。
  憨头认定自己配不上莹儿,就象他也知道白福确实配不上兰兰一样。他的心上永远压着一块石头。无论想到妹妹,还是想到莹儿,他都有这感觉。对妹妹,他不配做兄长。对莹儿,他算不上个丈夫。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他后悔当初父母提出换亲时他没有强烈地反对。当时,他也觉出了不般配。但他爱那个眼睛大大的,捷毛长长的,有个玉雕一样秀气鼻子的姑娘呀。真的。想到她,都透不气来。结婚那天,他不停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梦吗?他一下下咬自己的舌尖。咬痛了,觉得是真的。不咬了,又觉得是梦。他就那样在梦梦幻幻的感觉中进入了一个难堪的境地,终而进入了痛苦。
  婚后三天,他一直不敢碰裹着被子睡的莹儿。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也不敢。第一夜,他听到了莹儿的叹气。他怀疑她在叹自己嫁了这么个蠢货。他想,一定是这样。难怪她叹气。这一想,便越加小心地屏息,受刑似保持一个固定的睡姿。他怕翻身会吓了她。
  第四天夜里,憨头惊奇地发现,莹儿在灯光下脱了衣服。前几夜,她总是在熄灯后才唏唏嗦嗦。今夜,她那么自然地脱了外衣外裤衬衣,只穿着背心儿和红线裤钻进了被窝。他觉得她看了他一眼,但马上便又怀疑她是不是真看了?然后,她灭了灯,依旧长长叹了口气。
  憨头觉得心用力砸着胸膛。咚咚声很大。他眼里是一片耀眼的红。那是她红线裤的颜色。奇怪的是,最叫他激动不已的是她线裤的颜色,而不是裸露的肌肤。那红色一直进了他的心,又在腹里荡了起来。血液也燃烧了。
  他的手臂伸缩了多次。每一次伸缩都使他的精神趋于崩溃边缘。心似滚雷,象要破膛。耳旁分不清是洪水还是雷声。他快要窒息了。于是,他一次次退缩了。而退缩后又马上恨自己。因为那每一次前伸,都是一毫米一毫米相接而成。每一毫米又几乎耗尽他全部的生命能量。积蓄一次,消耗一次,无数次艰难行进,却一次次无功而返。这使他懊恼万分。就这样,在第四个寂静却又喧闹无比的夜里,他把心挑在指尖上,伸伸缩缩到后半夜,才触着了那个咫尺天涯的被窝。
  莹儿没有动,没有迎合,甚至没有反应。但因终于捅开了那张纸。他的身子随后挪了过来,钻进了她的被窝。他惊喜地觉得她也抱住了他。
  他一直闹不清楚自己的病究竟是何时得的?一触到那个滚烫的身子,他就虚脱了。仿佛体内的血已经沸腾激荡到了极点,一挨她的身子,就崩溃而出。那真是崩溃。他的激情、他的快乐、以至他的自信都随这一次崩溃而全面崩溃了。他浑身是汗,口干似烤。听到她不堪重负的喘息后,他觉得连挪身子的气力都没有了。
  天呀。他记得自己叫了一声。
  他就这样彻底地崩溃了。他无法占领他应该占领的那块土地。无论有多少激情,他都无法。渐渐地,连激情都没了。
  他一直在探究自己的病因,但一直不得要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岁数大了;又怀疑是不是那夜太急了;但他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在十年前的某个夏天在大沙河救一个落水的丫头时得的。他记得他浑身是汗。跳进冰冷的水里时,他觉得体内钻进了许多东西。最明显的是脚心里有条冰冰的虫子一直钻到腰里。他从此感到腰疼,尿憋,发冷。这症状,好像没有彻底消失。
  一滴眼泪不知何时滚出眼角,滚下眼脸。憨头感到一阵清凉。他努力不去想那些事。天很蓝,蓝出一种旷达深邃,空荡荡的高。云在奔驰,很急,象渴极了奔向河边的羊。看一阵云,憨头心里才好受了些。
  没意思了。活到这个份儿上。他想。
  听到了妈妈喊他吃饭的声音。他起了身。头闷闷地疼。太阳当空叫着。
  吃午饭时,憨头喧了五子放火一事。老顺、猛子唏嘘几句,都说幸好叫人发现,不然点了房子,真是麻达。灵官则被憨头和毛旦的纠纷弄得心绪不佳。他估计毛旦肯定说了他和莹儿如如何何的话。当然,毛旦绝不是有意挑拔兄弟关系。他只是喜欢捉弄别人,“开个玩笑”。吃饭时,憨头一反常态,故作轻松,把放火的过程渲染了一番,仿佛并不把方才的纠纷放在心上。但这正好说明他心里很在乎而极力掩饰。灵官自然由此推测出了纠纷原因,心中感到疙里疙瘩憋得慌。
  午饭后,老顺打发猛子去借钱。灵官妈叫灵官和莹儿到地里打土块。灵官顶了一句:“我又不是驴。”老顺说:“你以为你是啥?认命吧!”灵官懒得再理会,提了榔头出门。
  三月里后晌的日头爷焦炸炸地亮,喧闹似的,直在灵官脑中轰。满世界噪声。他望着远处一排排条田和黄澄澄起伏而去的沙岭,想到自己要象磨道里的驴一样在这个既定的轨道上转一辈子,一股浓浓的悲哀漫延开来。当命运把他抛到这块土地上时,他曾有过的那些所谓理想只成了记忆屏幕上嘲弄他的黄晕。他索性将榔头扔到一旁,躺在地里上,闭了眼,任自己心中的郁闷随着忽然涌上的泪水流出。
  “哟,睡觉到大书房炕上去。充名无实到地里来干啥?”听到莹儿水一样的声音,他很快抹了泪。
  看到她盈盈笑脸,灵官心里轻松了许多。她已经成了他孤寂中的安慰。忽然,他想到中午毛旦与憨头的纠纷,心中一沉,叹口气,说:“你知道毛旦今天和憨头说啥吗?”
  莹儿说:“他说啥说啥去。我知道那么多干啥?”
  “他肯定说我和你的事。”
  “他爱说啥说啥,嚼烂舌头拌碎牙,管他。”莹儿望一眼灵官,笑了:“咋?你是有啥亏心事,还是咋的?”
  灵官叹口气。他总觉得愧对憨头,而且他觉得家中每一个人都发现了他们的事,都心照不宣似的。这使他很难堪。他觉得脊背上有许多双眼睛。
  “其实,你不是正经得象个泥神爷吗?怕啥呀?”莹儿瞪了灵官一眼:“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你难道心里有啥冷病吗?”她认真地望着灵官。
  灵官叹口气。
  “说呀。一个大男人有话就说,咋成缩头乌龟了?”
  灵官抱着头,蹲起。
  撒懒?瞧,活脱脱一幅泼皮相。你再说一句‘给,任杀任剐由你了,就更传神了。”
  灵官哭笑不得:“饶了我,成不?”
  “我咋了?缠你了?跟你了?打你了?骂你了?说呀。”
  “哎哟,我的姑奶奶,平素你悄声没气的,谁能看出你长个刀子嘴呀?这下你可原形毕露了。有个电影,叫《画皮》,看了没?一个魔鬼,一穿上画的皮,就成美女了。”
  “是吗?那就是我了。这么说,我也算美了?在你眼里?”
  “不是算不算,本来就美的。你想,画皮,能不美吗?”
  莹儿笑了,忽然拧眉不语。许久,才缓缓说:“你是真那样认为?是不是?你真以为我只有张人皮?是不是?你是说我白披了张人皮?是不是?你把我当成轻浮下贱女人了?是不是?”随着一个个“是不是”,莹儿的声音越来越软,最后一句竟接不上气了。
  “怪不得--”她说。眼里汪了泪。
  灵官慌了。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她和他一样,无论表面如何,骨子里却有种犯罪感。她最怕别人把她当成轻浮的坏女人。她的心上也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十字架。
  灵官故作轻松:“瞧你,开玩笑就开玩笑。咋当真了?一本正经了,你说我是泥神爷。开个玩笑,又当真。以后咋侍侯你呀?姑奶奶。”
  莹儿却不笑,只是自言自语:“以后……真有以后吗?你是不是那样看我?我真的是那样的人吗?怪不得……”
  “看你,谁说你是那样的人了?你聪明,懂事,纯洁,是最完美的女人。行了不?你呀。”灵官戏谑道。
  莹儿的脸又红了,说:“你又在讽刺我,嘲弄我,说反话。你是说我不善良,不聪明,不懂事,不纯洁,对不?就是,谁叫我那么贱地待你呢?男人都这样。得到的,都不是好的。”
  灵官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叫我一辈子守个木头,死人似的,就聪明了,善良了,懂事了,纯洁了。是不?”竟哭出了声。
  灵官慌了神,看看四周。远处的地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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