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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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 第8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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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莹儿望望老顺,望望憨头,又望望灵官。显然,她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老顺脸上的皱纹和褐色的肤色象大地一样沉静。憨头闭了眼,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老在呻吟。呻吟轻微,意味着此刻的疼能够忍受。灵官则露出轻松愉快的笑。莹儿总觉得灵官的笑有点虚假。说不准为什么,但她有这感觉。
  她终于从猛子脸上发现了异样。莹儿望他。猛子马上笑了,也许觉得自己笑得不规格,便加大了笑的幅度。这一来,越加成皮笑肉不笑了。他也觉出了这点,赶紧低头啃苹果。
  莹儿明白了:他们在瞒着她。憨头的病可能很重。她的心跳得很凶。究竟是什么病?她想知道,又怕知道,便轻轻叹口气。
  灵官马上捕捉到莹儿的反映。他瞪了猛子一眼。猛子歉疚地笑了。灵官想,索性告诉莹儿吧。这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疑神疑鬼,不如告诉她真相。他朝莹儿扬扬下巴。
  “究竟是啥病?”一出病房,莹儿便急急地问。
  望望莹儿惨白的脸,灵官忽然改变注意:“不要紧。”
  “要是瞒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天大的事,也要让我知道。”
  灵官犹豫片刻,叹口气:“反正……不是个好病。”“啥病?”灵官吞吞吐吐道:“肝硬化……不过不要紧,早期。麻烦是麻烦,不要命。”“真没危险?”“没。不过花些钱。”莹儿叹口气,说:“没危险就好。花多少也成,只要人好。变驴变马地苦,不信还不了债。”
  下午,老顺和莹儿回家了。猛子和灵官护理憨头。白天,灵官四处奔跑,一边拿着病理切片到其他医院去复诊,一边去寻找“杜冷丁”。后者是为出院后准备的。他知道这种病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疼痛。这疼,据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强痛定”根本不起作用,非得 “杜冷丁”。可在这小城里,对“杜冷丁”控制极严,因为吸毒的人也可以用它过瘾。有时,灵官跑上几天,还找不到一支。
  憨头从来没问过自己病情。除了呻吟,他很少说话。他只对灵官说过一件事,就是在他出院时,要穿件新衣服。他的理由是要“精精干干出院”。这时,灵官已偷偷为他准备后事,买了布鞋裤子线衣线裤等,正愁没个理由给他做外套。憨头的要求,正合了他的心事。灵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病情,而有意叫他置办寿衣。但憨头的表情又很平静。除了呻吟和病痛引起的面部肌肉的扭动外,几乎看不到别的表情。他很平静。只是在某夜,灵官从梦中醒来,借着院里的灯光,他看到憨头脸上似乎有泪。但憨头很快抹了一下,发出呻吟,说:“去找护士,打一针。”
  憨头腹部的包块似乎没有了,因为整个腹部变成了包块。灵官摸过,石头一样硬,敲敲,沉沉的。憨头也常按腹部,面部不显一点异样。他似乎对医生的那个解释深信不疑:“里面刀口发炎,过几天就好。”憨头还用这个理由劝说父亲。大多时候,憨头不说一句话。疾病,仿佛使他成了哲人。
  灵官最担心的,是肝癌独有的那令人谈而色变的剧疼。他费尽心机想方设法才找了几支“杜冷丁”。这几支,仅能维持几个小时。一当出院,比较容易找到的“强痛定”最终不起作用的时候--那一天终究要来--这几支“杜冷丁”无异于杯水车薪。他恐惧这疼痛甚于恐惧死亡。死亡既然不可避免,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的区别,而疼痛--每次想到这,灵官的牙根就酸了。仿佛,那是个看得见的恶魔,环立在一旁,随时会扑过来把憨头撕成碎片。
  最可怕的是,母亲如何承受憨头的惨叫。这是更令灵官担心的。许多时候,最疼的不是病人,而是听这惨叫的亲人。母亲会发疯的,一定会的。母亲一着急,就会在地上转圈子,双手撕着胸膛,还会“老天爷老天爷”地叫。在这个巨大的“天爷爷”面前,母亲显得那样无助可怜。这是灵官最怕看到的镜头。他懊恼极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办法:不让憨头回家。实践它有两种方式,一是多住几天医院,一直住到医生预言的大限到来。另一个办法就是在郊区租间房子,叫憨头以治疗为名住下。前一种显然不成,医生已经多次摧他们出院。再说,他家也付不起昂贵的住院费。后一种可行,灵官甚至到郊外定了一间房子。哪知,老顺一句话就否定了它:
  “不行。不能叫娃子当破头野鬼。”
  老顺和莹儿回家时,正赶上乡上的摧粮队往外抬麻袋。摧粮队有十几号人,除了乡上干部,还有派出所的。灵官妈哀求着:“我们又不是不交。娃子正住院,顾不上。等他们来了再交。等出了院,一颗也少不了你们的。”
  “你儿子永远不出院,就永远不交?”一个说。
  老顺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他扑上去,一把撕住抬麻袋的小伙子的衣襟。麻袋掉下来。口开了,倒出一堆玉米粒。
  “干啥?干啥?妨碍公务?”一个大盖帽走了上来。队长孙大头见势不好,上前挡住,劝道:“别生气,别生气。他儿子病了,心情不好。”
  乡长语气和缓些:“你欠的秋粮,我们就抬包谷籽儿,没抬你麦子。我们已经很照顾了。你也不想想,种地上粮,是天经地义的。”
  “天老爷,老子的一个儿子就要死了,天经地义啥哩。”老顺带了哭声吼。
  灵官妈扑了过来:“你说啥?憨头咋了?憨头咋了?”
  老顺呜呜哭道:“不瞒你了,啥都不瞒了。老天给个啥也得受……憨头是癌症,活不了几天了。”
  灵官妈发出一声厉叫,就晕过去了。
  干部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个说:“走,走,再一家。”于是,一窝蜂往外挤。乡长说:“你们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长心的。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市上天天批评,没法子。”
  “就是。”一个年轻干部说:“我们也是人。明知道农民苦,可没法。吃这碗饭,就得管这事。”
  老顺哭道:“爷爷们,你们走吧。少不了一颗。饿死也少不了你们的一颗。现在我就上去。放心,少不了。”边说边用力掐老伴的人中。掐了半天,灵官妈才哭出声来。莹儿早扶着墙角,哭成个泪人儿了。
  老俩口坐在院里哭着。老顺的声音大象牛吼。灵官妈却只是流泪,边流泪,边呆子似念叨:“不是肝包虫吗?咋又成那号病了?咋又成那号病了?”念叨许久,才哭出声来。莹儿扑进小屋,爬在炕上哭得失声断气。
  北柱走上前,拉起爬在地上哭的老顺,说:“行了,行了,不要哭坏身子。”孟八爷说:“北柱,由他哭,哭一阵舒服些。……叫他哭,叫他哭。”说着,自己也带了哭音,抽抽答答抹起泪来。北柱媳妇、花球妈和几个女人也哭了。
  灵官妈边哭边念叨:“叫人活不活了?叫人活不活了?”老顺抹去泪,抽泣着说:“老婆子,行了,行了。老天爷能给,老子就能受。”他用衣袖擦擦眼睛,拍拍身上的土,从车棚下拉出骆驼车,取过器皿。
  “做啥哩?”孟八爷说。
  老顺说:“这粮,上了吧。叫人家辱燥一顿,划不着。碗里清一些,腰带紧一些,大不了。”
  “也好。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孟八爷说。
  “怕啥?”老顺慢慢地说:“能活了活几天。活不成,不活他了。有啥恋的?当不成人了,当鬼总成吧?老婆子,起来。抬。”
  北柱招呼白狗:“来,我们抬,我们抬。”
  灵官妈却站了起来。她用衣袖擦擦脸。她的身子晃了几晃,象要倒下去,但终于站住了。哭声硬生生给她咽下肚去,变成哽咽。眼泪却流着,脸上一片水光。她走上来,一粒粒拣起撒在地上的包谷粒,丢进口袋。
  老顺牵过骆驼,套了车。北柱白狗帮老顺把麻袋抬上车。老顺吆了,往上去了。灵官妈跟着,走几步,抹一把眼泪,走几步,抹一把眼泪。
  灵官妈的天塌了。
  等她咬牙抬着那个山一样重的斛上完粮时,便没有了一点儿力气了。瘫在颠簸的车子里,她觉得自己要死了……要死了……死了多好。真想结束这可怕的噩梦……真没力气活了。她哭得失声断气。嗓子很干。头闷。气短。下气不接上气。真接不上倒好,就这样死去,多好。可颠簸真实。车箱的响动真实。骆驼的喷嚏真实。……唯有自己不真实,是一团虚气,一团浓烟,一个凝聚着悲哀和绝望的幽灵。
  泪很苦,腌得眼珠发涩。昏昏沉沉。那个亮晕似的太阳落了,可又不是一片漆黑。漆黑多好。死一样的漆黑多好,可偏偏又不是漆黑。是一晕昏黄,象《聊斋》电视中的坟地,象洇了水又存放多年的纸。昏惨惨的颜色。昏惨惨的味道。天塌了,可又没塌。塌了多好。塌了多好。
  那个老实得象骆驼的憨头要死了。这个念头是鞭子。时不时,抽她一下,象黑蒙蒙的天空中掠过的闪电。冷不防,又一下。死,原本是个遥远的概念。可它要降临了,要降在这个家里,要降在她心头肉似的儿子身上了。不敢相信。从来不敢相信。憨头一住院,那个模糊而又清晰的不祥的字样就象黄昏中归巢的乌鸦一样直往她心里钻。她极力躲避它。不敢去碰,不敢去望。可它还是来了。来了,那乌黑的翅膀掠着阴风,一下下变大,盖住了自己的天空。
  她哭着,失声断气地哭着。那鞭子,一下下抽她的心。老顺的安慰和吆喝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儿子也很遥远,近的是那条抽她的灵魂的黑色的鞭子。
  儿子要死了,才活人,却要死了。她极力躲避这个“死”字,但这“死”字就象水中打捞出的石子,凉凉的,一下下往她心上投……那种病……那种病,儿子竟会得那种病。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憨头为啥得那种病?为啥?天老爷,为啥?为啥不叫恶人得?为啥不叫那些贪官得?——叫老娘得也成,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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