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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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8-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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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气恼地瞪着福祥。
  “谢谢你们,我走了。”
  福祥顿了顿,忽然蹲下身挨个儿地看着我们,眼睛中有一种让人辛酸的东西。
  “你们都是好孩子,还有,我也不是个坏人。”
  他拍拍那块月糕饼,欲言又止,但可以感觉到他在向我们道歉。然后,他就在我们的注视中拿着那些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要去做事。”
  阿林若有所思地道。

《我的1968》 第四部分(6)
“对,我也觉得他不是要回家。”夏发附和道。而我的话则让他们两个瞪大了眼睛:
  “他要去看我表姑!”
  这时,屋外一阵山风掠过,檐下新吊上去赶鸟的两个铁马叮铛叮铛地响起来,似乎在附和我的意见。
  “……天哪天,那夜真奇怪,天黑时分还小着小雨,到*点钟却忽然括起了大风,吹得满天乌云开了,星秀密密麻麻挤在头顶上,看上去像是撒在月糕饼上的芝麻。我们这些人已经走到了村口,离广林家有里把路远。大家边走边扯谈,有人讲玉娇要享福了,享什么福?广林这样的屎肚大花,看到都呕血,无非一个大队书记,吃穿要松沙些,她的苦还在后头呢! 讲着讲着,小梅的鞋带扣松了,她去系扣子,却 发现村子里一片火光。广林家房前有棵大樟树,火就从樟树梢杪上泼泼出,吓死人。你梅姨一声喊,大家全停住了脚。
  “不得了,是广林的屋着火了!快,快去救玉娇!”
  也不晓得哪个喊了一声,我们就都往回冲。风那么大,好像要把身上的衫衣扯走,沙子吹起来了,打在脸上好痛。这种时候刮刀子一样的风真是出世没见过。我们还没过桥,风就把火气吹到我们脸上了。天空那么红,大樟树先前还在这火里摇着,枝枝桠桠好像演戏时画在幕布上的背景,可等我们过了桥再一看,大樟树也烧着了,看上去矮了一截。那桥也就三个人躺着那么长,你说这火烧得大不大?
  “可能是前些时日旱得太久了,挨夜边下的那么丁点雨不是雨,是油,广林家房前屋后又堆满了松木材,听讲是他用车从林场运来的,不要钱的。他那房子快给木柴埋住了。这下可好,火一烧起来就把房子给吞了。火从哪边烧起谁也不晓得。听一个捡粪的老伯讲,好像还听见了广林家前面那个老婆生的女儿的喊声。他还没跑过晒坪,火就已经上了房梁。过了一忽儿,火舌又舔着了前后两边瓦檐下的木材。这下可不得了,广林家院晒场上几千斤木材全烧着了,要不然怎么能把大樟树引着呢?你说那晚风大不大?大樟树有六、七层楼那么高,风硬是把火舌卷上去了,再由上往下烧,奇不奇?也是广林造多了恶,他和他的二个崽一个女全烧成了焦炭,缩得那么一丁点,哪还有半点人形?你说怕不怕?没卵怕!都不像人了还怕什么?你问问大家,我们有谁怕了没有?不信?你问雪姬嫂和小梅好了。她们虽是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却胆子小,连她们都不怕,我就更不怕了。那几块碳精还是我给放在床单上兜起来的呢!”
  给表姑送亲的人是发亲的第三天回来的,回来时群情激动,一进村口就让人感到出了大事,因为跟她们一同来的还有许多陌生人。一问,果然是出了事。多嘴的老泉代表众人在许多天之内不断地向不同的人叙述。有一次他甚至对着我和小文这些卵鬼也讲了一遍。他口才好,话说得顺溜,更难得的是他讲得绘声绘色,我们这些细伢崽简直是百听不厌。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可以异口同声、一字不差地将故事背诵出来:
  “奇了怪了,啧啧,玉娇的尸体却没在里边,听公安局的人讲,已经证明了她不在里边。从哪里看出来?玉娇的牙齿呗!她的牙不是往外呶的吗?那几块炭精他们验过了,没谁有这样的牙齿。李广林的金牙?好像还在嘴里吧。他那是真的金牙!真金不怕火炼,总不成火一烧就化了?你不用问,那牙肯定在。嗨,你讲对啰,当时乱糟糟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吓也吓死了,哪个还会记得去撬他的金牙?亏你哇得出口。我们当然是去找玉娇了,可房前屋后都没有,后来听公安局的人讲,他们在粪寮里找到了一个陶瓷油壶,估计是有人放的火。现在公安局正在找油壶的主人,找到了主人也就找到了凶手。不过那种东西哪家都有,就是那种有提手有嘴的陶壶嘛!我们哪家没有呢?装水酒、装烧酒、装油、装醋,都用这个!这壶看样子不好找。还有啊,公安局的人从下坎的地方找到了一只玉娇的鞋,就是那种塑料底黑平绒的北京布鞋,看样子她逃走了。这火是不是她放的?谁也搞不清。就是公安局的人也不一定讲得明白。他们现在在找玉娇。”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我的1968》 第四部分(7)
这是老泉叙述的下半段。当我们能够一字不拉的背诵这段话时,公安局的人已经挨家挨户查问过油壶的事儿了。那几天,我和小文经常做恶梦,有几次半夜我“霍”地坐起来,怔怔地盯着黑暗的墙角。我似乎看见福祥在得意地笑,脚下是几大块“木炭”一样的丑物。
  “啊……!啊……!”
  我拼命地喊叫,可嗓子却像被软木盖给塞住了,用了那么大力气吼出来的声音被憋回肚。我喘不过气来,手脚乱蹬,不一会儿把妈妈给踹醒了。
  “哎哟,你这个妹仔,歇眼的架式就像一把大马刀,横来竖去不讲,现在还坐起来发蛮,快歇快歇!”
  妈妈那些天累坏了,不单单是生产队里的事,家中也有许多事要她做。担水、劈柴、做饭、洗衣、喂猪、养鸡、浇菜,还有缝补衣裤,再加上她有那么多材料要写,妈妈疲惫极了,人黑瘦了许多,夜脑盖挨到头锤就响起了轻轻的呼噜,所以妈妈不知道我已经在黑暗中坐了蛮久。当她抱着我并轻轻拍着我的背时,我不由得抽泣起来。
  “妈妈,我想奶奶!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我多想把福祥那天来家里的事说给妈妈听啊!可现在死了那么多人,阿林和夏发几乎每天都到家里来要我和小文发咒誓守密,我哭了一会,最后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话。
  当然,这也是我的心里话。我的确在想奶奶。因为奶奶又被大队民兵抓去了。一同抓去的还有梅老伯。虽说我那时候小,但我已明白奶奶是地主,而地主理所当然是要做坏事的,那阵子广播上经常讲哪里哪里的地主搞了变天帐,奶奶一直很害怕。她原先是认识字的,可后来她见到纸笔都怕,更莫说写字了。她怕人家说她搞变天帐。可是,她最后还是被抓去了,原因是出了李广林家的灭门惨案。听讲全公社的地富反坏右全关在大队的礼堂里。公安局在查凶手。我曾在那个礼堂里看过《新闻简报》,里边又高又大,跟妈妈以前在县城时演戏的礼堂差不多。妈妈说那些地富反坏右在礼堂里受饿挨打,奶奶肯定好不到哪儿去,我怎么能不想她呢?
  “妹,莫咯多心。大人的事你莫记挂。快歇,明朝还要带弟弟去割猪草,晓得啵?”
  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清醒。她似乎憋了一口浊气,一边轻轻地拍打着哄我入睡,一边将气从鼻子里缓缓地舒出来,听上去好像有一只单车轮胎在漏气,但这声音是如此均匀、温馨,我那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慢慢放了回去,紧接着睡意袭上来,我又沉入了梦乡。
  那一夜我不断地梦见那只油壶,梦见它躲在我家的南瓜架下偷偷地长大,开始只是一个南瓜那么大,到后来却长得像礼堂那么大,油壶肚子上还开了扇巨大的门,我看见奶奶、梅老伯全关在门里边。我拼命地朝那扇门跑去,可门却像天上的月儿似的,你走它也走,怎么也追不上。奶奶的脸渐渐不见了,然后我发现福祥抱着表姑站在油壶盖子上。那油壶这时已经高耸入云,可奇怪的是,隔着云彩我却能清晰地看见福祥星星般的眼睛,还有表姑出嫁时的花衣裳。那上面的花朵在日光下鲜艳欲滴,表姑的脸也有红似白的,就像盛夏时刚摘下的水蜜桃,娇嫩得捏一下就出水。
  忽然,福祥和表姑鸟儿般从油壶顶上飘落下来。他们直直地往我头顶上砸,我张着双手要去接他们,可他们落到柿子树杪上时却突然云一般往远山飞去。我哭着喊着去追,耳旁掠过一阵阵嗡嗡的话语,眼睛被越来越皓的亮光晃得乱冒金星,倏地,我醒了过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我的1968》 第四部分(8)
这时的夜应该很沉了,我正对着的那扇木窗透出一方墨蓝的天空,上面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像是妈妈打瞌睡时的眼睛。墙根和屋外的菜园子里,不知名的小虫在唧啾。山背的树林中,偶尔也有夜鸟的咕哝声传来,还好,猫头雕这会子没叫,它的叫声最难听了,“呜…啊”“呜……哇”的,像是一个丢弃在山窝里的小毛头,夜半听得人汗毛倒竖。我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想撒尿。我溜下高高的床托,脚还没触到地,人就彻底清醒了。
  妈妈不在床上!
  我急得正要喊,这时却发现有一缕光线从半掩的房门那儿透进来,看上去好像晾晒在太阳下的一束新麻,而这“新麻”的一头还穿过蚊帐落在我的枕头上,莫非我刚才在梦中看见的就是这亮光?
  妈妈可能去粪寮了,她很爱干净,从来不在屋里屙夜屎,不过以往她都会叫我起来作伴,这次怎么一个人去了呢?胆子也够大的。
  “……你,别这样,真的,再不停手我就喊了!”
  忽然间,妈妈夹杂着怒气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脑瓜里掠过一个令人兴奋的想法:是奶奶还是爸爸回来了?最好是爸爸回来了,他应该会给我们带一些礼物的。马上要过八月半了,起码会带几个阿林家那样的月糕饼来香我和小文的嘴吧?嘿,真的是爸爸回来了耶!听,有一个男人在隔壁讲话呢!
  我蹑手蹑脚地出门,眼睛一下子被大板楼梯旁边伸出的那枝火吊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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