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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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8-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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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8》 第一部分(6)
“哇哇!哇-呜-哇!”
  突然,从门楼那儿钻出个老婆子,她一头白发乱蓬蓬的,还用一根粗粗的草绳绑着,身上的皮肤又红又白,象褪尽了毛的猪皮,长长的白眉毛下,一双黄黄的金鱼眼怪吓人地瞪着。她嘴里发出乌鸦般的叫声,张开双手冲过来,破烂的黑衣飘起,宛如一只大鸟。她走到草坪中央,招手叫我过去。我骇得想往屋里跑,又舍不得马上就走,竟迷迷糊糊地朝她咧嘴一笑。这一笑不打紧,她竟象恶鹰般地朝我扑来,我躲避不及,被她抓了个正着,那十只污黑的指头,紧紧地扣住了我的双腕。
  “妈也,疯婆子!疯婆子!”
  我挣扎,我哭,我闹,可回答我的是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她把我按倒在地上,用腿夹住我的头,又拉下我的裤子,用一把不知打哪掏出的篾片,狠劲括我的屁股*。
  “哑婆,你家老泉要吃饭了,正喊你做昼(午饭)呢!”
  听到这个细嫩的声音,哑婆愣了愣,猛地放开手,一脸喜气地走了。
  “她是癫婆,莫怪她哩。快起来吧!”
  有一颗头低下来。我看见了匹灿烂美丽的红缎子。红光下,一双甜甜的,带着怯意的眼睛在望着我。我摸着火辣辣的屁股,歪扭着脸站了起来,象招呼熟人一般地招呼她:
  “桂仙,我妈她们呢?”
  桂仙“咦”了声,非常诧异。“你怎么晓得我叫桂仙呢?”她说。“不,你先告诉我我妈去哪里了。”我的横蛮使她不知所措,她用眼角怯怯地瞟了我两眼,指点着上屋场的那株红枫,“在那儿,在我屋里。”
  然后她不吭声了,手里提着草篮,期待地瞅了瞅我。见我不开口,她便咬咬嘴唇,细声细气地说:“你不讲,我也晓得,是梅老师告诉你的。”
  说完,桂仙把我领到厨房,给我打好洗脸水,又帮我抹桌洗碗,我给了她一颗糖,算是回报。那些漂亮的糖纸使她着迷,但她没有立刻把糖吃掉,而是把刚舔两下的糖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问她,她讲要留给她爹娘吃。
  “那个哑婆怕你么?”话又转到原来的事情上去了。
  “她不害人的,她没有癫的时候好疼我,现在她癫了,也还疼我。她最疼她的老泉了,以后她要还敢动你,你只要喊‘老泉来了’,她就会走。”“是吗?”
  我惊讶地瞪着外面,发现哑婆笑嘻嘻地走了。我正要问些别的什么,忽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其中还有哞哞的牛叫。桂仙愣了愣,拉着我就往外跑,这时我才发现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疼,但我不甘示弱,还是跟着桂仙跑到了院坪上。
  院坪的门楼边,聚了一堆人,其中有阿林和夏发。他们在看“戏。”“戏”的主角是金龙和桂仙的牛。金龙是花鼻公的大崽,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墩实,性子蛮霸,这会儿他把牛绳系在门楼柱上,一手拿杉枝,一手拿木棍,时不时地用杉枝抽抽牛鼻子,那锐利的针叶刺得牛乱踢腿。
  “叫啊!摆尾巴啊!对,叫我‘妈’!”
  金龙猴子般围着牛打转,一边大声叫嚷。
  “你敢打!”
  桂仙扑过去,金龙灵巧地闪开了,转到另一边,翻动着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珠嘻嘻地笑。“少教招的!”桂仙骂道,一步步朝金龙逼过去。
  “醒什么呀!红毛狐狸精。”
  尽管金龙说后一句话时把嗓门压得很低,桂仙还是听到了。一旁的阿林和夏发,望望金龙,又望望桂仙,想笑不敢笑,桂仙定定地看着金龙,似在发呆,等金龙挪动步子,打算冷不防逃回家时,桂仙双手一伸,来了个鹰扑小鸡。金龙“哎呀”一声,抱头乱窜,没走几步,摔了个四仰八叉。大家 “哄”地大笑起来。这时候,小文也从老远笑着跑来看热闹。他的笑声又亮又脆,这可把金龙惹恼了。他爬起来,抓住小文的衣服狠劲地搡着,抡起拳头朝小文袭去。小文跌倒在地,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干吗打我?”,然后才咧嘴大哭。 。。

《我的1968》 第一部分(7)
“狗金龙!”
  我吼着,双手张开,像飞翔的鹰似的低头朝金龙撞去。金龙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竟吓得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的头已撞到他的胸脯,他“呀”了声,重重地倒在地下。
  “这叫老鹰战斗机!怎么样?”我双手叉腰,歪起头得意地笑了。“快走,不要理他!”一旁的桂仙突然小声叫了起来。见我和小文不动,她上前几步,扯扯我的手:
  “快跑。我看见麻子果往这边来了。”
  说也怪,阿林和夏发一听这话打起飞脚就跑,我还愣怔着,一个头脚浑圆、油黑发亮的女人就滚到了我们面前。趁她翻查金龙“伤势”的时候,我拖起小文就跑。桂仙也跑,她人轻跑得快,一会儿就不见了影踪。
  “就是她呀,那个地主女!她用刀,哦,不是,用木头,用木棒砸我的头。哎哟,我头晕呀!”
  金龙撒开了赖。我和小文加快了脚步,眼见得再走几步就能进家门,身后却传来小文的一声尖叫:“你扯得我好痛哪!”原来是麻子果追上来了。她捏着小文的胳膊,从那发白的指尖可以猜出她捏得很用劲,但她的脸上却堆着甜甜的笑容。她乜了四周一眼,柔声柔气的喊了两句“阿姬妹子”,见屋里没回音,她便把脸一抹,恶狠狠地搡了小文两把:
  “×你祖宗的,你敢打我崽,看我以后不抽了你的筋来点灯!”
  说着,她瞪了我几眼,那多得出奇的眼白吓了我一大跳。
  “紫妹子,你可不能太狠了,一个妹子学得这么会打架,以后就嫁不出去了。”
  麻子果的脸色忽然和缓下来。她走到我面前,端详着我,慢腾腾地说。我瞧着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觉得她满脸的麻子大得出奇,并且都窝着汗水,像掘了一口一口浅浅的井。
  “你在看我的麻子,是不是?我是人丑命好,不象你妈长了一张害人精的脸!”她顿了顿,出其不意地揪住我的头发狠劲往上拔。我疼得哭不出声,倒是小文张嘴嚎啕起来:
  “妈妈,奶奶,快来啊,姐姐要给人打死了!”
  说也巧,这时妈妈、奶奶,还有梅姨、表姑正从门楼口过来。
  “女、崽,打你哪儿啦?”奶奶先奔过来,抱着小文就摸。
  “她没打我,揪了姐姐的头发。呜呜,金龙推了我一巴掌,把我的屁股摔肿了。”小文委屈地哭诉着。受了惊的我,直到这时才顺顺当当地哭出了声。
  “邬金兰,你也是有儿女的人,怎么出手这么狠呢?”
  妈妈拿着缕被麻子果扯下的头发,气得浑身发抖。她那双黑得象梦的眼睛此刻有些红,放着灼人光。
  “是嘛,太不象话了。”梅姨在一旁帮腔,表姑站在中间,非常为难。
  “我厉害?你家女儿才厉害呢,昨日才来,今朝就敢动拳头,啧啧,搞武斗搞到我们贫雇农头上来了,这还了得?”
  斗大的字识不得一担的麻子果,说起这些话来倒顺溜。妈妈冷笑一声,招呼金龙过来。金龙的眼珠子转了转,撒腿往他家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天紫是用木棒打了我,我脑上的疤比钵头还要大!”
  “我们家有教招,不会冤枉人的!”
  麻子果望着金龙的背影,有些得意地说。妈妈从上到下地打量了麻子果几遍,轻蔑地点点头:“这种教招,确实不错,不过先跟你说清楚,要是以后你再这样打人,我也不客气的。”
  许是气过了头,妈的声音和神情反而平和下来,嘴角上仿佛还隐隐挂着些笑意。麻子果一看,趁机下台,她突然嘻嘻一笑,没事人一般地说:

《我的1968》 第一部分(8)
“唉,小孩子的事么,免不了的,嘴唇牙齿还有个磕碰呢!算了算了,我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懒得跟你们计较!”
  说着,她又招呼梅姨到她家去吃蕃薯干,还嘱咐表姑下午要推谷做米,然后转身便要走。
  “妈,她吓我,骂我和姐姐是地主崽,是右派女,还说你长了一张害人精的脸。呜呜,金龙的头撞到我这里,我都要吐血了。”
  脸上恢复了血色的小文,这时忽然捂着胸咳了起来,神色很痛楚。
  “哪儿,给奶奶看看。”
  一直敢怒不敢言的奶奶,这时急忙撩开小文的衣服来看。小文胸口上确有那么一块红印痕。这一下不得了啦,奶奶跳起身,直扑麻子果,活象只被激怒的母老虎。
  “你想干什么?我没空闲,要回去做事。”麻子果说着,想从奶奶身旁绕过去。奶奶却象“抓小鸡”游戏里头的老母鸡,把麻子果这只“老鹰”拦得死死的。
  “你想打架么?死人,你还不过来帮忙。”麻子果有些火,冲着表姑尖声嚷道。表姑望了望大家,没动。
  “是又怎么的?就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麻脸婆,麻子精!当初你讨饭到龙女村,不是我舍些饭菜给你,你骨头都当鼓槌了!瞎你的双眼!”
  奶奶骂着,和麻子果扭做一堆。奶奶毕竟年老体衰,哪斗得过力大如牛的麻子果?眼看奶奶要吃亏了,我和小文不约而同地跳上去,一个抱住她的腿,一个扯住她的手,张嘴就要咬。
  “不要再打了!”
  妈妈,梅姨和表姑一见这架势,赶忙把我们几个拉起,不料麻子果爬起来后二话不说,劈脸就揍了表姑几巴掌。表姑又气又羞,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不敢哭出声,也不敢有一点反抗的表示。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不滚回家做工夫!“
  麻子果恶狠狠地将表姑拽走了,一边走一边高声地咒骂,她的声音那样响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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