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弘脸色难看地瞪我,竟说:“早知道我也扮了女装?……”
明知不是该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大哥!不斩草除根,只怕留下后患!”
“你懂什么?”那男子教训手下,“你们以为绿林十八道上的,誓擒梅九真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他冷笑道,“谁不是想要扣住梅九这头肥羊,不愁梅家不乖乖奉上金山银山?先把他们带回去再说!”
几个男人走过来,牢牢束紧了大网,我与景弘如网中鱼早就挣扎得没有了力气,当下只好任人鱼肉,被带进马车。一路蒙上眼罩,看不见道路,只感觉车马曲行,似是进了城,又驶入了哪条小巷。
等到眼罩被取下,已经被推入了一幢宽敞民宅。那领头的原来不是大哥,嘱咐人把我们关入地下室,说等大哥来了再做商量。
“你是梅家的丫环吧。长得真是不错啊。”一路把我们推向囚房,那带路的口中还啧啧有声地艳羡,“梅九公子身畔的女人果然不俗。可惜了天机娘子对你青睐有加,你却捻花惹草连在路上都不忘带个俏妞,真是做鬼也风流啊。”
景弘已经懒得解释,径自两眼望天理也不理,等到“砰”的一声被推入地下室,又关上铁门,我才跳脚道:“这是怎么回事?”
景弘看我一眼,“和他们说也不顶事。只好等他们老大回来,如果是个明白人,就自然知道弄错了。”说着往一旁的床上一倒,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竟是打算睡了。
我气急败坏过去推搡他,“你看不出来吗,这帮人是准备绑了叫什么梅九的,先敲诈再撕票!不知道是为了情杀还是仇杀。等他们传了消息过去,知道弄错了人,你以为他们会放我们走?别傻了!肯定是湮灭证据杀人灭口。”
“兵荒马乱真是惹厌……”景弘瞪着地下室的天花板,看不出在想什么地呢喃,“到处没有可以过平安日子的地方……不知道京城这会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的爷,现在不是悲花伤月的时候吧。”我跳将上去,揪住领口,用力摇晃,“快点起来,我们得从这里逃走!”
“怎么逃?”景弘不慌不忙地反问,伸手指指那黑黝黝的铁门,“满屋子没有别的出口,光是这道门,我们就打不开。”
我瞪眼,“难不成你就不会想想办法,不怕莫名其妙就当了糊涂鬼?”
“那又怎么样……”他挑衅地看着我,撇了下嘴,竟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来,“不过你并不想和我一起死就是了……”这样淡淡地笑着,讽刺又委屈似的转过了头。
“天下哪个不怕死?”我奇道。
景弘也不理我,低头玩弄床边发霉的墙壁上长出的草。黑色流丽的长发一路被弄得乱了,又乱七八糟地披了一身,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你这样子究竟哪里像江湖人物了?竟然也会被认错。”我唠叨着靠了过去,用手才碰到他肩膀,他马上往墙里一缩。
“要帮你绑头发啦。乱成这样像什么?”我骂道。
“……”他别别扭扭说了什么,又听不清楚,但好歹没有再躲,任由我把他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索性绑了条辫子。
“这叫什么怪样子……”他小声抗议。
“再过几百年,大明完蛋后,有一个时代的人全是这怪样子。”我打了个哈欠,真是累得很了。
“你困了?”
“费话。”
“那……你睡一会儿吧。”
“费话!”
我心里火气越发得大。
景弘的手却突然伸过来,硬着按住我的头,把我往他的腿上按了下去。总是凉凉的手指搭在我额上,意外地抚平了焦躁慌乱的情绪。我拿他的腿当枕头躺着,心里一边觉得有点怪异。
被我绑成了辫子的发尾落了下来晃漾在眼底,景弘的温度,景弘的头发,景弘的手指,包括景弘身上好闻的香料味,都刺激着全身的神经,让意识反而更加清醒。
小时候,和景弘住过同一个房间,也睡过同一张床,不过总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彼此什么也不会多想。不知道何时开始,两个人的相处就变得诡异起来。不像是朋友,但又默契良好……
思量着,景弘忽然捂住我的嘴,“你听,有声音。”他侧着耳朵竖起肩膀,警戒十足地向左侧望去。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投注目光。
左边的墙壁处,沿着方砖的痕迹,有一块正慢慢地向前突起。我二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珠。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块砖稳稳落地,尘烟四起,紧接着一只青白色的手伸了进来,竖起食指,向内比出一个“嘘”的姿势。
我瞠目大愕敛气屏声,景弘连忙走至门的方向冲外张望。不消片刻,身后又移动开两块方砖,一个脑袋连着肩膀缩动着探了进来,室内幽暗,但仍可看出是个身形精瘦的青年。
他抬头道:“公子莫怕,我是天机娘子的手下鬼三。特来救你。”
我看了眼景弘,他也正瞧着我。只有傻瓜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刻意辩白自己的身份,管这梅九是谁,管这天机娘子是谁。能逃出生天,就统统要喊哈里路亚万万万岁!
跟着鬼三钻出地下室,原来外面挖通了一条地道。看来古代确有所谓奇门遁甲,跟着青年爬了半炷香的工夫东绕西绕,这才钻出路面,那里早有马车停着等待我们。
外面已是晚上,月明星稀,悄然无声。
鬼三悄声对马夫抱拳,“这次的事,纯属误会。请江南梅家看在天机娘子的面上,不要记恨北陆绿林十八道的兄弟。以后大家行南闯北还需要相互关照。”
驾车的冷笑,“绑了我们公子,还道是误会?罢了……只看在天机娘子的面子上,小主又没有受伤,就算大事化无。”
当下青年又连忙作了几个揖,我和景弘看得满头雾水。为什么救人的反而要向被救的道歉?但马车内已伸出一只手来挑动车帘,招手请我二人上去。
我们才刚踏上车子,马车便如月下急弦,转身飞驰。
我摇摇晃晃尚未坐稳,亏得景弘伸手扶住才没有掉下去。一面揉着适才爬地道一直低着头而变得酸痛不堪的脖子,一边向对面望去。
不算宽敞的马车内,除了前面那厉害的车夫,就只端坐了一个人。
第一眼望去觉得他很瘦,长了一张轮廓极度分明的脸。
浓密的眉毛又深又长,从接近鼻骨的地方开始向后渐渐弯扬。使人印象深刻的双眼皮下,是少见到了像婴儿那样明亮澄澈近乎呈现蓝色的眼底,然后是并不高却比直的鼻子以及有着柔美弧度、上唇好像远山那样的薄红色嘴唇。
同样是好看的眼睛,却没有景弘的阴冷煞气,散发着说不出的温柔,又带了点隐隐的忧郁。浓黑的头发束在头顶,刘海斜斜地垂覆过脸颊,一缕发尾绕得长长垂过左肩。这个帅气到仿若不可思议的美青年,正用明润的眼瞳望着我们,优雅而又书卷气地微微笑着。
“两位受惊了。”开口,是异常低沉的音色,却也十分悦耳好听,“现在已经没事了。”
景弘沉不住气地开口:“我们可不是什么梅九公子啊。”
青年莞尔,“我知道。在下梅皓云,行九,人称梅九。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了二位,向两位道歉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地挑眉。看了看这位梅公子,又看了看景弘,忽然恍然大悟。这两个人都穿着洁白若雪的衣裳,又都是罕见清丽的相貌。原来路上那帮人是把景弘错认成他,才会对我们动手。
梅公子不疾不徐地解释:“这次我进京办事,路上生了些麻烦,和江湖上的人有点误会。他们准备在半路截我,没想到你们的车子赶在我的车之前过去。机缘巧合……”他看了眼景弘,微微笑了笑,“想是把这位公子误认成了我。让你们吃了苦头,真是抱歉了。”
前面的车夫插话道:“我家公子一听到梅九被抓的消息,可就赶着去拜托了北陆绿林的总首领,让她派了人去救你们。公子并不想累及无辜。”
景弘冷笑,哼地别转过头,讽刺道:“本来就是你们惹的麻烦。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吧。”
我暗暗拿脚踩他,景弘却面罩寒霜,完全不给面子。真是的,这个不知变通的家伙。不管是为什么,总算是人家救了我们啊。何况要是一般的情形,有人顶缸自己早就趁机跑了,哪还会大费周折地去救人啊。只为这一件事,我就欣赏眼前的梅皓云。
“抱歉、抱歉。”我用力拍打景弘的头,“我兄长就是这种硬脾气。既然是误会当然不碍事了。还要感谢梅公子救了我们呢。”
梅皓云好脾气地笑着,完全不在乎景弘的冷脸。
“小姐性情直爽,果然是北方人的性情。”
“嗯。”我随口应答,“你是江南人氏?”因为那帮强盗称他为江南梅九嘛。我眼中烁动着好奇,“或者是江南侠客?”
梅皓云笑了起来,说话微微带了点卷舌音:“我是苏州人。但不是什么侠客。”手中扇子一转敲打上左手掌心,“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说着弯眸一笑,左颊的头发垂落下来,薄长的唇角勾起一个小涡,真是有型到迷死人。
我不由感慨:“你到了我那个时代,绝对能当个电影明星。”
“你那个时代?”梅皓云好奇问,“电影明星又是什么?”
我咳嗽着改口:“是我老家的……一种职业。”
景弘忽道:“停车!”
我与梅浩云同时停口看过去。车夫却依旧马不停蹄地向前赶。
景弘板着脸道:“既然是误会,又救了我们出来,那勉强算是扯平。现在各走各道就是了。”
我瞪着景弘,现在半夜三更,难得坐着马车,他死脾气犟什么犟?梅皓云看着我们只是微笑。
“和江湖的误会已拜托天机娘子化解,现在下车想来不会再遇到凶险。只是平白害你们受惊,皓云心里过意不去。再往前是我的车队休歇的驿馆,两位去用点饭菜,换了马车再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