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微顿,但还是迈了过去,关门,拿了拂尘,掸掸书房里早晚擦三遍,压根不会存在的灰尘。
东厂直属朱棣管辖,而现在被派往那边管事的,是他最信赖的景弘……
我慢条斯理地拧拧抹布。
前大理寺卿日前遇害,而这位大人更早前是负责审察前朝臣子旧案的……
我摊开抹布铺上光滑的桌面。
景弘日前受伤那天,与这位大人遇刺的时辰异常吻合……
手指碰倒了羊脂玉瓶,“哐当”一声,砸上了脚面,觉不出痛,只觉得清醒。诸多线索在眼前融会贯通一线即触全盘皆明。
大理寺的那位,因为查案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内情,东厂打听到线索再杀人灭口……
我低下头,有点意兴阑珊。
朱棣要怎么挖地三尺找前朝皇帝……与我无干。只是,心情莫名低落,我想着那个和东厂联系在一处的景弘。
我总是担心着他,见他受伤,别无他想,直觉就认定,是别人要来伤害他。我从来没有想过,或许是我的景弘,要去伤害别的什么人。
心里像有个小动物在不断折腾。
让人肠中如置冰炭,起坐不能平。
我想起前太子意外身死之前……景弘曾经受命离开凤阳。那次时间也很巧合,他回来了,太子也死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落去。
我有点不敢相信景弘一直都在替朱棣杀人。我也不敢相信,以前找人教景弘习武时,朱棣就抱有这样的意图目的。
他要有一个最最信赖的人,做他出鞘的匕首,而又绝对不会转而把刀锋对准他。这样的人虽然何其难得,但我还是不愿相信,他会让自幼在他身侧长大的景弘去做这样一个暗杀者。
“发什么呆呢?”
门被骤然推开,绣满金龙图腾的鞋子无声地迈步落地,我呆呆望去,手指被朱棣握了过去,“你怎么流血了?”
“奴、奴才笨拙……摔了万岁的花瓶。”
“(笑)不碍事。一个瓶子罢了,有什么要紧?瞧你吓得,脸都白了。”
“奴、奴才一向如此胆小……”
“(笑)连个烟花也不敢放。”
“对、对呢。”
“但是,却敢去乱军里背朕出来啊。”
这样感慨般地说了一句,他忽然低头抬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指含入口中,然后抬眸目光相撞,“还疼吗?”
“呵呵。”到这地步,我也只能干笑了,嘴上说,“不碍事、不碍事。”
朱棣又笑,“不碍事就好。”
我飞快地抽回我的手指头,心慌意乱地躲避着朱棣的目光,总觉得有哪里变得很怪异,心想你笑什么笑啊。抬头一瞄,门外一只眼睛正也慌乱地撤离。或许是丞相,或许是新大理寺卿?我辨识不明,只觉朱棣异常、景弘异常,一切都很异常。
从那天开始,我有意无意避着朱棣,也不再出宫去看景弘。偶尔在宫里避无可避走了对脸,只装作看不到的样子低头闪过。但是还能感觉景弘在身后看我,如芒刺背的感觉令人如此不快。
朱棣不知为了什么事,经常召景弘进宫来商谈。
两个人围着御书房那个大船,一讲能讲上半日。再加上胡巡察从外面回宫后,三人更是聚头商议能至通宵达旦。
这日上朝,终于谜底揭晓。
朱棣装腔作势,只说要显示天朝威严,派出大使,耀兵异域,以示我国富强!当下命王景弘担任此职,统领军队通使西洋!
——以上,不过讲得好听的对外之辞。
实际上,昨晚御书房我听得清楚,他分明是怀疑建文帝已逃亡海外,让胡巡察在国内遍寻不说,如今还要派景弘到国外去踪其迹!
朱棣这人从小多疑,但能执拗到这种地步,简直可属变态!我正站在朱棣身后老实本分地想着。
忽然!
站在左侧那个丞相,转动着眼珠子站出来了。
说久闻王景弘身手不凡,是一把好手。但与外国人交易,这等细巧之事,非一介武夫所能为。最好命人从旁辅助。
朱棣就问那柳大人觉得派谁辅助比较好呢。
我的心一直跳一直跳,跳到这时辰终于不想再有违天命了!与其让丞相派个细作日日夜夜监视景弘,不如……
我的腿一哆嗦就径直在朱棣的龙椅后跪了下来,脑袋碰当磕上地面。
“如万岁不弃,郑和愿往!”
没错。我、受、够、了!
郑和下西洋好处1、0版——
(1):离开越来越闷的紫禁城!
(2):离开越发复杂的朝廷局势!
(3):离开越发不正常的大明皇帝!
(4):顺便完成一下我的历史课题!
……
大壮说:“义父,三保为什么成日里捧张白纸往上写一二三四五,此外还边走边念?”
景弘说:“他奉皇命与我一同为下西洋之事,进行先期筹备,提前陷入过分紧张。”
我权当听不见,只管照样一二三四地念,这叫心理疗法、心理安慰!说出来这群古代人也不懂。
当你必须去做一件你不得不去做的事时,你就得挑出干这件事的好处,然后大声朗诵反复进行自我催眠,到最后的结果就是……
我轻盈地奔向窗口,像一只小鹿一样推开窗扇,张开双臂,踮起脚尖,“我爱大海、我爱坐船、我爱出国、我爱当大使!让爱成为心的橄榄枝,传播到遥远的海的彼岸吧!”
大壮:“……三保他……”
景弘冷冷瞥视,结论道:“——受刺激了。”
有泪往心里流的俺:“一帮没良心的,不知道我晕船吗?”
景弘劈手夺过我手中的白纸,“离能正式下海还早得很,眼下连船还没有建出来呢。你和祯儿可以慢慢去学游水,不急。”
“嗯、嗯?”造船?
景弘行至窗边,看不出表情地回头看我,口气淡然:“嗯,明日出发,先去苏州造船。”
我眼前一亮,“苏州?皓云?”
景弘脸色难看道:“这是什么联想方式?”
我不去理他,只顾挥笔蘸墨,立时增添书写郑和下西洋好处2、0版!
第八章 备航
人世间的事,没有小事,就没有大事。没有琐事,就没有要事。没有前戏就没有高潮,没有讨价还价也就没有哄抬物价。
一切都是供需关系。
步下软轿,我望向身边的那个人,他也正好似不经意地回头望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没事吧……接应的官员却先一步抢上来行礼说:“两位大人一路远来江南真是辛苦了。身体可还安适?下官在软红楼备了酒菜给大人们接风洗尘!”
一路远行,赶着行程,轿子密不透风,我身畔有杀人凶手,头晕眼花兼有心理压力。你说安不安适?但也只得但笑不语。
此次造船出海,是轰动朝野间的大事。地方官员自然不敢怠慢,酒席丰盛美味珍馐海陆毕陈。碍于我与景弘的身份,倒是省去了招来莺莺燕燕的麻烦。席间各府官员满面堆笑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一句,就经我们的口传入皇帝耳中。
也许是路上太累的缘故,我脸色甚差,心情也倦怠不堪。
谢绝了巡府大人提出去他府上居住的邀请,回驿馆的路上,我不说话景弘便也不说话。默默地走在江南风软闲云的四月天里,路边淡月微黄草香幽微。
裹紧了肩上的丝绸薄斗篷,脚步停顿,我问:“……路上花了不少时间,伤口无碍了吧。”
他自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只是低头说了声:“嗯。”
我忍不住略微讽刺:“像这样的事,恐怕不止一次。只是郑和愚钝,在大人身边多年,竟然未能有所察觉,全被蒙在鼓里。大人真是高明。”
一想到是我单方面拿他当作至亲至信的人,就不禁恼羞成怒。
“……”
“为什么不说话?”
他眼梢微翘,只道:“你咄咄逼人。”
是啊。我嘿嘿而笑,不仅咄咄逼人恐怕我更是自作多情哩。一厢情愿地替他操心,把他当作不通人情世故的笨蛋。其实人家是大明皇帝心腹,要不是上次正巧被我撞到,还不知道要被瞒到何年。
“三保……”他欲言又止,“其实……”
“叫我郑和。或者郑大人。”我心烦意乱,自然语气僵直,“此次办差,我是正使!你是副使!”
他蹙眉苦笑,“好,郑大人……”
“要说什么?”我黑着脸调转过头,背着双手等待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他神色矜持蓦然往后退了一步,歪头看月亮道,“属下没什么想与郑大人说。”
我没好气地瞪眼摊手,“那么你便憋着吧!”
没关系,在与人僵持这方面,我有无穷无尽的耐性,你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于是我转身向前,不再理会身后的迟钝者。
苏州四月,水暖花开。
紫白锦簇的花团密密相缠的枝桠压覆过被朝阳轻染一层澄金的矮墙。我换了身紫绸便装,站在黑底金字题书梅园二字的宅邸之外那块方形青石板上,伸颈翘首向内张望。
昨日席间已向知府打听,梅家是江南名商,触手深广。街道上一半的店铺皆是挂着梅家名号。我按皓云留下的地址一路寻觅,路上偶尔走错,稍一打听,路人皆识。故而也没有花费多少力气。
这处别院想来并非梅氏本宅,但也远远超过一般正常人家的使用面积。站在墙外向内张望,只见海棠铺绣梨花飘雪。有喜鹊站在藤萝缠绕的枝上歪头鸣叫。看不出是商家别院,倒是很有点金屋藏娇的女儿家风味。
执起门上的金环,在黑木板上敲了敲。
扣了几次,总不见人来应门。
心里觉得奇怪,难得抽出半日空闲,莫非皓云不在?重重咳了咳,又大力拍了拍门,猛地惊飞了正低头啄花藤的鸟儿,它振翅一飞,花藤间却传出受了惊吓的哎呦一响。
我一惊,自己推开了院门。原来花枝紧密的藤中系了个秋千,被花枝覆盖从外面无从窥见。有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想来是被鸟迎面扑来惊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