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弘不喜欢看书,即使闲来无事,也只是抱臂发呆。我进去时,他正魂魄离体似的,呆望着青纱笼罩中的烛火出神。
见我进来,也没有说话,目光冷淡地看过来。没有变化的表情,等待我先开口的样子。
“身体还好吧。”为了打开僵局,我只好没话找话。
“我又不是你,当然很好。”
“……那、晚饭也有吃喽。”
“嗯。”淡淡地回答,转过了脸去。好像连看到我,也变得不愿意了。
“景弘。”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我决定开宗明义,“我有话和你说!”
“那还真新鲜呢。”他讽刺地笑笑,幽邃的狐狸眼转动过来,“毕竟,比起我来,梅九公子更合适做与你说知心话的人呢。”
“我是想要说正事的。”我的口吻,也变得焦躁了,“我知道皇上私下对你说的事,也知道出航的目的,不像表面那样单纯!”
“景弘笨拙,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你尽管装傻好了。总之我想说的是,这根本就是一件无用功。不管你再花费多少心血派兵察探,也是寻找不到的。”
白皙的掌指捧着蜡烛,幽黑的眼眸下意识向我的方向转动,随着摇曳的烛火,眸中也闪过烟絮牵丝的花火。
“你是指我所做的一切,永远都是没用的吗?”
像冰块一样的声音,使我无法洞犀景弘内心的感情。但准备要说的话,我还是不想要隐藏。
“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事情最终的结局会变成我说的那样。”我逞强强调,“所以,不如把重心放在如何打开航路,让各番国臣服我朝。”这样的话,景弘回去也能有所交代吧。
但是景弘牵唇讽笑,“我这人一向不懂变通,比不上郑大人灵活机警。皇上交代我怎么做,我老老实实听从命令,想必不会出错。”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我生气道。
景弘嗤地笑了,“没头没脑的话,要我用什么理由相信?根本没有人会信的。
我气急败坏道:“王景弘,我就是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独断专行的嘴脸。”
他一字一句说:“郑大人要怎么看待景弘那是郑大人的自由。”
于是我满腹郁闷甩袖而出。
深蓝的海面托着轻微起伏的船身,耀目的星空如落地宝石把免费的光芒遍洒一船。两队兵列静静走过甲板,发出兵刃碰撞盔甲的声响,这个环境中,唯一穿着便装的青年独倚船舷的姿态异样惹眼地闯入我的视野。
“皓云!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交抱着手臂,美好的侧面正微微仰起,那一缕额前的长发也正被风吹得向后卷卷地扬去。看到我,愉快地微笑了。
“在看星星。”
“什么啊。”我悻悻然道,“原来你这么浪漫啊。”
“不是,我是在想明日起航的话,天气会变得怎样?”皓云略微有些担心,“月明星耀,当地人说,这异样的宁静是将有大风暴的预兆。”
“别提了!”我一肚子火,“王景弘刚愎自用现在谁的话也不肯听!明日起航是一定的了。”
皓云看着我,不知为什么,笑了一笑。
我一边心虚地避开那个让我略觉古怪的笑容,一面忍不住想起景弘适才的话,不禁有些不服气,“皓云,如果我告诉你说,我其实来自一个与你所处的世界很不一样的地方。你会不会相信!会不会觉得我很怪异?”
“很不一样的世界?”皓云像含在口中咀嚼那样,慢慢重复我的话。又问:“那里没有星与月?没有风与花?没有爱恨怨愤遗憾怅惘?还是可以心想事成尽遂人意?”
我笑了,坦率摇头,“那倒不是。”
皓云清澈的眼睛微笑着望向我,“那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脚下的土地改变了,只要人心不变,我们就还是在同一个世界,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拜服,“真奇怪。本来我心里,像被烧了一团火,现在却变得清凉安静了。皓云你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有点像……”我拼命想着足以类比的东西,“对,有点像蔚蓝色的玉!”
“玉?”
“玉看上去,最是质地温润。但是好的玉却又可以硬过岩石。就像有些人看来温和,内心却有人所不能折的坚硬。因为有自己的道理、逻辑、处世之法,而不会因小事与人争执。看似无所执着,却真正是有所坚持。”我说,“皓云,你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呢。”
他望着我半晌,有点俏皮地扯动唇角。
“……在我认识的人里,就只有你用坚硬来形容玉呢。”
“所以啦。”我扬高一点声调,把手拍上他的肩膀,“内心有所坚持,又有理想的梅皓云公子,你呀,是不会因为我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而感到惊讶的吧。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放这些小事的地方吧。”皓云微笑,“不对。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无论你说什么,也会相信你。不……就算你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关系。对我而言,你就是你。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以哪种身份出现。嵌入我眼中的,难道不都是同一个你吗?只要这点没有改变,就算物转星移天地易变,又有什么关系?”
“……”
我变得说不出话来,想要拍下去的手,也停在了那里。
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激烈的告白一样。
最温润的眼神,最温柔的语气,最淡定的姿态,最不疾不徐的表白。我手足无措,只能嘿嘿笑着。转过身,也把手肘撑在船舷。
“皓云,你知道吗?”尽量把语调变得欢快,我说,“在海的另一端哦,那里有我的世界。你所有现在被人觉得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能被他们接纳。”
“真好,能生在那样的世界啊。”
“……”忽然别扭起来,“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皓云觉得有趣般地笑了,“这样,有什么不行?”
“说不定我是骗你的呢。因为……”我嘟起嘴,“因为其他人就会那样想。”
“我又不是其他人。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无法回答。我就是相信你,不用挣扎什么,也不觉得这有怎样复杂。听到我是父亲的外室所生,你的眼睛不是也没有一丝动摇吗?我看不到轻蔑、冷淡、哪怕一丝丝的波澜和同情。你一直也像最一开始,那样清澈地望着我。虽然这样的话,说出来就会使人羞赧,但能和你成为朋友,我感到非常、非常的高兴。”
皓云,非常坦率地说完之后,歪了歪头,害羞却又坦诚地向我笑了。
起航之后,令人害怕的风暴并没有到来。但我依然不想到甲板上面去,我就躲在舱里,和皓云下棋聊天无所不谈。
漫画电影电视小说……反正有小山一般多的故事供我挑选。我讲故事给皓云听,皓云总像真心喜欢听的样子,托腮望着我一面静静微笑着。
这天也一如既往,在舱内躲着。
忽然听到外面喧闹了起来。随即有亲兵请我上去,说王大人有事相商。我觉得很是稀罕,那个人早已习惯独断专行,怎么会想起来与我商量?
上到甲板,发觉多了些老弱妇孺,正在哭哭啼啼地哀诉。我们的船队旁边,泊了艘桅断帆折的船的残体。
“他们遇到了海盗。”景弘径直告诉我。
“难得呀难得。”我鼓掌,提高了音调,“难得王总兵竟然会有这等好心肠,开始救死扶伤哩。”
景弘淡淡扫视我,“听说这股海盗很是猖獗。一向剽掠过往商旅。问清楚方位,我们也好避让。”
“原来如此!”我被他气到鼻子也歪掉了,“你就没有一点锄强扶弱的胸怀吗?以前,我被欺负时,你还知道努力练剑来保护我。那样的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再怎么努力,也还是有无法保护的东西。”他淡淡地说完,又把头别了过去,吩咐兵士向被救的商旅问明受掠的时间地点,与海盗的人数等详情。
我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景弘越发瘦削的身影。那个坚毅美丽的侧面,即使是张静王云他们这些武官,也时常对我称赞说他真的很有男子气概,身为宦官真是很可惜……
我才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因为景弘就是景弘。他是怎样的身份,我根本不在乎。就像我是怎样的身份,皓云也不在乎。
我与皓云是何其相似的同一种人,可是景弘却不是。我与皓云不需要语言也能彼此了解的部分,却与景弘永远难以沟通。
“你不要呆呆地站着。”那个人像察觉了我的视线,忽然回头,“既然我们进入了海盗的领境,就要时刻提防小心。船上有诸小番国献给皇上的宝物,那些东西是不能被海盗掠夺的。就算身手很差,你也好歹去穿一身护甲。”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的好话总是不肯好好讲。
“其实你是担心我吧。”我鼓起勇气,“其实你是不想我受伤吧。”
“我一个人可管不了这船队。我当然不想你受伤。”回应我的,是他的一如既往。
我咬住了嘴唇,握紧体侧的手掌。我不能学着偶像剧那样,大喊王景弘是大笨蛋然后再一拳痛快地打上。
真实的人类都有自尊心。我无法对存在于那个人眼中刻意的冷淡疏离视而不见,也讨厌他优柔寡断的若即若离。
“我知道!”我的语气变得坚硬,“我可以保护我自己!”然后,我转身走掉。我也是船队的统领,我也可以保护大家。一直软弱的理由,愿意站在谁身后的理由,或许,真的是因为在我心里,还有一个眼眸漆黑的少年残像。
那个逞强要强的少年,即使自己挨打也会护着我的少年。
那个会在跳跃的烛花闪烁下,陪我一同玩翻花的少年。
他会陪我打雪仗,他会陪我看流星。
他不喜欢我与别人太亲密。
他用他漂亮的黑眼睛和专情的凝视捆绑住了我。
我站在船的另一侧,想要哭泣,却又无法哭泣。内心如天空,蓦然聚集厚重的青灰色云朵。
与其被动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