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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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春-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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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皇子一走,朱棣就成了孤苦小儿。别的王爷不爱搭理他,他也不爱搭理别的王爷,反正终日倦怠,哪也不爱去。实在太闲,就与我和景弘唠磕聊天。
  朱棣说:“外人面目可憎。亲兄弟尚不可信之。”
  我说:“唯有五皇子善心外显,可亲可近。”
  朱棣赞道:“三保看人颇有见识。”
  于是提携我做了伴读。
  景弘一旁研墨,对我嗤之以鼻。
  管事见我得宠,私下找我商议,说:“王爷这样闷下去恐生闲议,得想法子让王爷出门散心。”
  我说:“最近天气清冷,小雪飘零。野外猎兔可小施拳脚。”
  朱棣说:“如今出门也是无趣,在家也是无趣。两样一般无趣,简直了无生趣!”
  我与景弘听得面面相觑。
  然而最终成行,朱棣裹着银狐裘,骑着毛色全白的御赐马。一路冬景入林,剑挥灰色枝桠,马足下黄苔丛生,四下观望,见石缝内开着不惧寒的小花。
  朱棣说:“不知此花何名,竟耐得寒性?”
  我说:“此处恐有地热。”
  朱棣高兴起来,“地热?温泉?”
  于是命众侍卫沿迹寻觅。原地只留下我与景弘,三人并肩站立,仰望浩渺苍穹。从古至今,不管岁月怎生更改,唯有这一脉青色,是亘穿时空恒久不变。
  三人或许各怀心思,正站着,一只野兔蓦地自草丛间穿林而过。
  景弘忙一拍朱棣的背,提醒说:“王爷您看!”
  朱棣手快,转手拉弓抬臂射去。野兔负伤,一晃不见。
  朱棣欲拍马前行,我连忙阻止:“这会儿人少,您别随便移动。让景弘陪着王爷,三保去看就好。”得到应允,我跑向野兔消失的方向。顺着薄雪上一行足迹与点点血痕一路寻去。拨开林中灌木,面前竟露出一个平整澄澈的蓝湖。
  有位少女穿着蓝色绸缎掐白色芍药图纹的褂子,头绾吉祥双髻,插了圈银制碎花。湖绿色的裙子绣着芙蓉,足蹬一双墨绿色小皮靴,眼睛瞪得圆且大。正抱着插有燕王府箭矢的兔子,用力瞪我。
  “这兔子可是你射的?”声音既清且脆,煞如银铃。
  我看她墨睫浓密肤如白雪衬托唇边一粒小痣更显亲切,不禁玩笑道:“射的是兔子,怎生变作了个美人?”
  少女沉下脸色,“我原就知道燕王府的人,生性轻薄,原来管教下人也不严密。”当场转身,抱着兔子做出离去的姿态。


  我忙阻止,“那兔子是我家王爷射的。”
  少女回眸,似嗔非嗔地瞪大眼睛,伶牙俐齿地撇嘴道:“都说燕王精于猎骑,原来他不射天上飞鹰不射林间猛虎,是个专射兔子屁股的。”
  我知道这一箭射得急了,确实未能射准地方,但听这女孩说话有趣,不由跟着笑出了声。
  这不知哪家的小姐也不回头看我,径自抱了兔子上了马背,自己一拍马臀,飞驰而去了。
  我追上几步,看到适才少女所立之处,一方红粉帕子,静静飘落。捡起来看看,手工精密,帕子一角绣了个徐字。
  拨草回身,朱棣和景弘已等得不耐烦,二人以树枝画地,下起棋来。见我回来,一并抬头,同时问出:“兔子呢?”
  我见这一对主仆都是没有耐心的模样,活脱脱像得有趣,忍不住笑了笑,随口扯谎:“兔子不知跑到哪里去啦。”
  朱棣大失所望。
  听我再报告前方有个温水湖,这才转怒为喜,跳上马背,催促我二人跟去。到了近前,见湖水幽蓝,朱棣又是欢喜又是恨憾,跺脚道:“以往来了数次,却未曾发现。如今皇弟不在,一个人看也是无趣!”
  我与景弘又相望一眼,何算我们统统不算人头?
  我说:“五皇子一向最蒙圣上恩宠,总有被召唤回京的一日。”
  朱棣咬牙切齿:“太子忌惮于我!定不会让我俩同一处待着。”
  我心道:好不怪哉,何算这太子正事不做,专司棒打鸳鸯?
  一路怏怏回去,朱棣忽喜忽悲。
  晚上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清晨一醒,便召我与景弘两个陪他进宫拜见父皇,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有生以来初次进宫,我心下惶恐,又有几分好奇。不知道明太祖朱元彰是否真如历史所言,是个秃头赖痢?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一行三人走午门绕进宫墙才过了五龙桥到了奉天门,就迎面碰上太子宁王等人。
  朱棣与太子素来不合,但长幼有序君臣有礼,当下还是紧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声皇兄早。太子也不看他,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只管向身后找碴。
  “早听说皇弟有赏美之雅好。燕王府上的侍从确与我们府上不同。”一边说话一边含着笑,只是上上下下打量景弘,笑容极其不怀好意,目光极其笑里藏刀。
  朱棣面色难看,因他是太子,只得忍着,勉强笑道:“皇兄说笑了。此等粗鄙下人,怎么入得了皇兄的眼?”
  “你说是这样说,心里怕是舍不得。”太子转头与宁王飞眼,“君子不夺人之所好!”一边哈哈笑着,顺手就摸了一把景弘的脸蛋。
  朱棣大怒,我也大怒。
  当下脸色铁青,也顾不得其他礼数。朱棣抓过景弘的手,与我三人一并退出宫外。
  回到府上,朱棣把书房里的玉器古玩摔了个尽碎,饭也顾不得吃,便把景弘召去讲数。
  我远远在门外听着。
  朱棣说:“他们欺负你,就等于是欺负我!他们轻薄你,就是看不起我们燕王府!从今晚后,谁再敢摸你,你就摸他们!他们怎么摸你,你就怎么摸他们!”
  我皱眉,依稀寻思着朱棣这教导方法,恐有谬误。然景弘用力点头很受鼓舞。
  朱棣受了刺激不扳回面子誓不罢休,当下命令管事去江湖上找几个好手,又挑了府中据说功夫最赞的侍卫,让他们教景弘习武。
  朱棣说:“你长成这样已经没办法了!但做人可凭气势取胜!”
  管事见朱棣的人生终于有了新的主题,很是欣慰,吩咐景弘什么也不必做了,就专心习武。
  他们这一来一去拜师当徒,可就苦了我。差事全落我身上了不说,眼看着景弘被那俩师傅操练得青一块紫一块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我还觉得碍眼心疼。
  这傻孩子自从入了府,就一直归我罩着。
  他被罚没饭吃,是我给他偷馒头。
  他那衣服破了不会缝,是我给他修补。
  就算我从来都觉得景弘这人是狗咬不动的臭骨头太硬,但毕竟一起待着这许久,看他被当沙包打,怎么可能不心疼?
  晚上,拿了药酒,我让景弘把衣服脱了趴着。
  我说:“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练武真的行吗?不然明天我去找王爷说情。”反正朱棣那心思向来七十二变。
  正说着,手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景弘咬紧了毛巾,满头大汗,逞着强道:“这样很好。”
  我就是见不得他这模样,当下冷笑,“你学了功夫也当不得武将,我读了诗书也做不了文官。左右也是这样,何必硬挺?”
  我从小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五讲四美三热爱。大学联考吃了多少苦,才终于考上?又背了多少英语单词通了六级?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展开手脚大施抱负力展鸿图。
  可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用后脑勺磕破一缸热带鱼,连奈何桥上那人都嫌我死得太突然,给我充军发配回大明。
  想着新仇旧恨,手下的劲不由大了点。景弘闷哼一声,让我又恢复了清醒。一时厌烦起来,把手中的药酒扔上窗台,转身扯过被子,连头蒙盖起来。
  梦里没有理想抱负、新欢旧爱、现代大明……前尘种种均如草芥,如今我就是一个名叫马三保的小小侍从,拼命咬紧了嘴唇,一翻自我催眠。
  隔日挂着两个眼袋,照例听差。
  朱棣说:“我听闻你近日不愿搭理景弘,可是嫌我只命人教他武功?孰不知,你俩我都是一般看重。王者身畔,最重要是文武相济。你们修文修武,原本走的就是不同路数。”
  我喏喏称是。心想还修文修武,幸好此间没有杨过郭芙。
  我只管胡思乱想,孰料到一语成谶。
  不久朱棣就碰到天之骄女,而这竟成了我与景弘命中注定的第一个转机。


  第二章 兰草蒂姻缘
  大明宫殿里,每日也有不同流行。
  近来时兴养兰花。各宫各院,处处寻找奇花异枝相互攀比。朱棣此人,除了了无生趣,倒不失为一个好人。我私下拿他与诸王孙比较,都庆幸自己是他麾下的职员。
  只有一样,此人性情过于执拗。说俗点就是一死心眼。在这点上,他与景弘是天生一对主仆,二人极有共同语言。
  话说太祖寿宴在即,朱棣听说太子等人欲献珍奇兰草,又动了他那争强好胜之心。每日里微服私访,带着我与景弘,满城里寻访打听,欲觅一株绝代珍品。
  景弘说:“若有名花,早得主顾。市井之间,怎可寻常得见?”
  朱棣不以为然,“朝野尚有遗贤、何论花花草草?”
  我说:“咳咳!”
  朱棣说:“三保诸样都好,就是太过谨小。如今我们主仆三人,茶楼端坐,哪里来的隔墙之音?”
  话音刚落,就听得隔墙传来阵阵哭嚎。
  朱棣说:“如今天子脚下太平盛世。怎会有人青天白日,在此哭丧?!”
  然而此语才毕,隔墙便道:“老夫冤枉——”
  接着更有小儿女嘤嘤哭泣。我心言此情此景好不眼熟,岂非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段子?可见酒楼茶肆古往今来逃不脱是非之地。只是不知今日由谁扮演鲁提辖的角色。
  我用眼角看着景弘,景弘眼尾扫着朱棣,朱棣持杯端坐,慢悠悠转向红格窗扇,只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我满面黑线,暗道自己生不逢时,大宋斩了梁山一百单八将,害得大明镇日无英雄。
  三人默默无言,提筷子吃饭,半晌,隔壁又是一阵骚乱。
  有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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