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额头如被落下一柄重锤,砸得我陡然无力思考。想要说话,但喉头嚅动,嘴角只有血殷殷濡出。眼睛无法转动,就只看着那朦胧纱帐外的二人,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一幅图画。
景弘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我以为我一生都不会再看到这个微笑了。
就像少年时,我们并肩坐在石阶上,他第一次拿了梅花往我头上戴,看着我,失神地笑了。那样的微笑能让冬日消融能令百花盛开,我是个俗人我说不出更美的比喻,可是我想,一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些什么,就束缚住了我与他二人。
眼泪流出,好想说话。
手指想动,却抬不起来。
景弘让我看清楚你好吗?
景弘让我再碰碰你好吗?
景弘……你到底对我是怎么想的呢?好想请谁再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让我问问他啊。
而纱帐撩开,他俯望着我。像听到我声音一般,却似乎看不到我已经醒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焦急地呐喊,却发觉魂魄离体,原来我根本是飘浮在这帐纱之顶向下窥伺。
枕上那人面如白纸,黑发散乱双目紧闭满床鲜血。
景弘却看不见一般地伸出手指,抚摸那额角,那容颜,他说:“三保,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因为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就只喜欢你,我比那姓梅的好多了对不对?对不对?”
一连串急促的问话,你到底在问谁?
我哭了。
我等了你一生一世,为什么到现在你才肯说?
眼泪滑下。
我不甘心。
我咬牙切齿地大骂王景弘你太狡诈了!
什么叫用你百世孤苦换我一生幸福?
你骗了我一辈子负了我一辈子最后你一脸深情地说你他妈从小就只喜欢我一个人?你给我去死吧!
可是他却听不见。
任由我在帐中紧握双拳大声嘶吼,他却只看着那具肉身,一往情深。我看到我在原野奔跑景弘个子矮矮的在后面追赶,他拿着一束花喊着三保三保我找到了。我看到我站在旧巷被人轻薄景弘以寡敌众被打得遍体是伤却始终护着我。我看到他站在月洞门处听着我与皓云说话吹笛子寂寞的眼神像个小孩子。我看到雪花如蒲公英洋洋洒洒,景弘躺在我旁边黑亮的眼睛幽若明空。我看到在江南,我去找皓云回来晚了,那个身影站在驿馆之前提着灯笼一双眼眸悲伤难诉……我看到站在城门口我一次次问他我们要进去吗你会不会后悔?而他总是镇定地回看着我不发一言。这一生,原来我无论何时回首,都能对上他的眼睛。他一直在身后,凝视着我,只凝视着我。
不发一语是因为那愿望只要出口就会消失在空气。
可是王景弘你好胆小你是胆小鬼!
我们认识了这许多年,你却只敢对我的尸体说你喜欢我,说你一直都喜欢我?!你让我肝肠寸断心肺欲裂,原来我从未变过,原来我固然喜欢皓云,却只能,却只可能心疼一个你。这样的你,就是我不能离去的原因……
有谁在帐外念起逆天诀?
我看到景弘与我的身体发出淡淡七彩虹光。
我拼命挥手想要阻止。
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就这样死。拜托、拜托……可是转眼的工夫,我像被一只手不断拉扯向巨大的黑洞。甚至连最后一眼都不给我看,与我僵持一生,对视一生的那个人啊,为何最后一秒,你不肯与我对视了呢……
哭泣着抬头。
此身已在奈何桥。
这里景色如此熟悉,就好像我刚离开不过一秒。
有人笑吟吟伸过手,那只手纤细修长,略带薄茧,握着一碗浓味汤药。
我问:“这里是哪里,这又是什么?”
他答:“奈何桥上孟婆汤。”又问,“试玩版你玩得怎么样?”
于是我抬起头。
还是那座桥,还是那个人。他略带娘娘腔地扳着兰花指阴阳怪气地对我笑,他说真是不好意思啊,虽然我大费周张让你穿越了。但是前线来报,说你在现代的死啊,那是我们阎王爷的一时手误啊。所以来来来,你饮了这碗汤,忘了这些事,回去做郑椿萱吧。
我扯动嘴角,欲辩无言。
他笑道怎么这么会儿工夫不见你就有气质了这许多?说着牵过我的手,竟径自带我到那山崖口。
“喝了这个,就能忘却一切?”
我只管盯着黑漆漆的药水看。
他说:“嗯!”
于是我什么都不想再说,只是这承载两世的灵魂异常疲累。如果真能就此忘却,我想我愿意……
然后在最后的一刻……
我仰头喝下,擦嘴回眸。
山涯之下吹来一阵轻风,那人罩头的柔软帽沿被风吹动,我陡然发觉,奈何桥上这人的眼睛里竟有着我似曾相识的一份深深愁苦……
但是来不及问了……
一切电光火石天旋地转。
我伸出手指大喊:“你你你……”
他却又在身后猛然伸出双手。
我背向白光,坠往一片未知。
而那个人自始至终站在山崖,风摇纱荡寂寞如斯。
嘴唇在风里翕动,依稀宛如两个音节……
“椿……萱……”
如此贵重珍慎,像一生只喊一次的名字。
终 章
“椿萱!”
“椿萱!”
“椿萱!”
……
无数喊声如潮水弥漫而来,我睁开眼,同窗好友甲乙丙丁,包括我妈我爸我妹,都正七嘴八舌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皱皱眉,在空气中挥一挥手,“原来是你们啊。还以为是什么喊我。搞什么啊,我都醒来三天半了,能不能不要让我每次睁眼都看到你们这些大饼脸。”
我叫郑椿萱,今年二十一岁。一个苦命的女青年。大学毕业当日,于某酒楼吃饭不幸发生意外事故被送入医院,因原因不明地昏迷足足睡了一个星期。好在醒来并没有任何不适,大概轻微脑震荡一时也显现不出后遗症的缘故吧。
“可是你在哭啊。姐。”小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递来刚刚削好的苹果。
“胡说什么?”我诧异,我从第一次作弊被抓包以来,根本没有再哭过好不好?我早就暗中提升了作弊的技巧。
“可是你真的在哭啊。”死党们七嘴八舌,更搬来小镜子直接照我。
虽然眉眼口鼻全是我,但为什么看着那么别扭呢……我撑起肩膀,歪过脑袋,我说:“奇怪,镜子应该这么清楚吗?我应该是长这样吗?”
于是我老妈开喊:“医生!医生!这孩子她又神志不清啦!”
我茫然转头,无须面对大海,窗外春暖花开。不知为何,总有恍然隔世之感。
不久搬出医院,自觉并无任何障碍,只是会做些奇怪的梦。梦里总在大声呼喊,醒来便全然遗忘。
我怅然若失,常到桥边去扮忧郁。
我说:“我怀疑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妹说:“你看多了韩国电视剧。”
我说:“我真的没有失忆吗?”
她说:“那你干吗一醒就问我要半个月前和你借的那六十块钱呢?”
于是我被噎住。
我四肢俱全,口舌伶俐,实在不像有并发症的模样。爹娘看我郁郁寡欢,寻思想去告那天吃饭的酒楼。
我犯愁道:“自己用脑袋去撞人家的热带鱼。人家没要我赔偿已经不错了,再去告人家……能行吗?”小妹说:“呸!你怎么完全没有保护自己利益的意识?你是消费者,你在店内发生的一切问题,店家都逃不过罪责!”
我惊道:“那这辈子我绝对不开店了。”
正议论着,门铃响起。
打开门,有个青年彬彬有礼提着食盒他说他是酒楼法人代表名叫卫家棋。
现代人做事如此心细,竟已先发制人化被动为主动,来与我谈判补偿事宜。
卫家棋手腕高超笑容俊逸,三言两语就使我妈我妹倒入他方阵地。还说大家出来做事都不容易,就算卖他一个面子,帮我把住院费报销此事就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我瞠目结舌,自始至终,只能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傻傻站在一旁,看着这出幕剧。少顷还要奉母命送卫家棋这奸商出门。
我说:“你能被选为谈判代表,可是依靠足以迷惑女性受害人的色相!”
卫家棋说:“大家即便偶然相见,也得算有傥来之缘。怎么可以说话如此难听?”又说,“这是我的座机号码、手机号码、QQ号码……如有任何头晕体虚寂寞难耐闲得无聊等诸干并发症,均可与我联系!”说着一甩三七分的额发,状极潇洒。
我瞠目。捏着小纸片,转身回家,踢飞拖鞋。
晚上上线,QQ上亮起一个奸诈的小人头。打出一行小字:小生二十有八,家境清白,世代书香门第。今日与小姐一见倾心,可否深入交结?
我愕然回应:你这人一向如此坦率?我们相遇才不过数秒,你就能确定你对我有感觉?
他说:有人命里注定情伤凄楚朝朝暮暮一眼万年,而你我或许前生命定云卷云舒可以命定在或然之间。
我绝倒。
于是一来二去,我与卫家棋变成男女朋友。
这人风趣潇洒活泼健谈,更兼有双迷人电眼,可恨不知为何,平常总要扮作斯文败类样,戴副眼镜,又用一缕额发垂落遮挡住自己最有魅力的部分。
我指责他说:“你怎么看,怎么像个民国汉奸?”
他说:“没办法。”接着掀开头发给我看,原来额角有块胎斑,状似梅花,一朵五瓣。
于是我眼前一亮哈哈大笑,“——梅花烙!”
于是他气急败坏忙放下头发说早就知道会被这样说,所以自那部电视剧播放以来他就誓与刘海生死共存亡。
生活平顺美好渐入佳境。
找到工作前,我想趁着最后轻松的时候,出去玩一玩。家棋正好有假,说想要去苏杭。于是我们轻装简行,来到西子湖畔。
一草一木,均不觉眼生。
我诧异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来过此地。”
家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