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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
“你那……”
讷讷一同开了口,又摸着鼻子相互低头,终于我看见他那月色下凌乱的眉毛,找到了话题,皱眉道:“你那眉毛杂乱得碍眼心烦。过来这里坐。”拍拍身畔纹理分明的石凳,从怀里掏出镊子,“我帮你修理修理。”
“又不是女人,修什么眉?”他羞赧起来,嘴上反驳,却一点点靠近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腿上,面向我坐,却把眉眼低垂转向另一侧低矮花木的阴影内。
“你头也不抬,要我怎么修?”我打趣道。
他嗫嚅着动动嘴皮,终于乖乖扳正了脑袋,闭上眼睛抬起脸来。
景弘的睫毛颇长,在月下浓淡不匀地落下暗影,映着高挺的鼻骨,修长的眼型越发漂亮。我小心地替他把眉毛旁边多余的杂毛拔除,试图修出剑眉的形状。但穿越时空之后,这手艺久未练习不免有点生疏,拔得前浓后淡,修成了微蹙的愁眉样。
有点失神地瞧着景弘的脸,他听话地闭着嘴,被揪疼也只微微皱眉,见我半天没有动静又不言语,才猛地掀开了眼睛。
一径深黑的色泽中宛如倒映满天星斗。
景弘的眼,明耀如有星嵌。
这样四目交替,怔怔对视,嗅得到彼此的衣香,感觉得到喷在脸上的热气。我有些别扭,握紧了镊子别过了头,不愿被那样一双眼怔怔地瞧。
那还是少年的残留着稚气面影的脸孔,不知有些什么令我心惊的东西,像隐隐跳动的小小火苗。
我说:“你一向容易发烧,最近又黑又瘦,要当心身体。你我是病死无人疼的命,更需懂得照顾自己。”景弘无声而笑,他说:“反正你若病了,定有我照顾着。”
我的手一沉,镊子落了青石板地。
景弘弯腰轻手轻脚拾了起来,没有放在石桌上,却塞回到我手里。
我握着镊子,忽然无法抬眼,景弘也没有更多语言。月夜洒下清辉一片,二人相坐竟默默无言。
有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令我如此尴尬。好似一出戏剧,若谁也不提先行离场,就只能这样坐到明月升起坐到枫子落下。
好在朱棣忽自月洞门那边走了过来,搓着双手口中只管笑骂:“你俩不怕冻死的,坐在这里吹风!肃儿送来一车烟花!快与我拿来放!”
景弘率先调转过头,“王爷小声些吧,莫让王妃听到,又没收了去。”日前五皇子送来的蛐蛐、天下绝好的笔墨、此间没有的特产……一律被徐小郡主没收充公,朱棣没少唉声叹气。
朱棣骂道:“你只管与外面的军兵不学好!竟拿话占主子便宜。三保帮我好好管教!”
我苦笑道:“景弘有错要打要骂全凭王爷。不兴拿三保连坐。”
景弘凤眼一挑,黑暗里猛地回头,我装作看不见,只道:“烟花放在了何处?不如我们叫了郡主,一同观赏吧。”
朱棣忙不迭摇头,“可别叫她。女人最是麻烦。又说怕燕王府走火,又要我需修身养性低调做人,我们惹不起她,偷偷拿车装了烟花,到城郊去放!”
景弘说:“那我叫护卫们过来,黑天半夜的,总是小心为妙。”
我才想说要跟着同去,景弘甩下我走得飞快,背影挺直,竟像是在生气。我在背后冷眼瞧他。朱棣却没有观察下人的闲心,只管一径高兴地带着我们跑到城郊荒野痛痛快快闹了一场。
烟花明明烁烁,游丝千尺如雪纷落。
朱棣胆大,不要手下去放,自己捂着耳朵去点那小桶粗的花炮。猛地蹿起一阵火球飞向半空,雷声凛凛吓得我直往后跳,背后抵上一人的胸膛,回头,见那人默然地看我,双手从后面抱住了,马上又轻轻地放了开来,随后,身姿一变,挡在了我的前面。
隔着那个细瘦却坚挺的肩膀,看着在空里舞成游龙的烟花经历一刹短暂的繁嚣,纷落成点点光丝,静静飘坠隐没在草丛中不见了痕迹……
朱棣犹自意兴未泯,嚷嚷着五皇子送来的烟花奇巧工丽。一回头看到了我,笑着抓住我的手,只问:“三保一向能言善道,怎么今天成了闷葫芦了?”
景弘的眼角一跳,心有不甘地抿了下嘴角。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觉得心里那份说不出的古怪也如那烟火悄然弥漫塞满胸腔。我只得笑着回应:“这场烟花,恐怕半城的人都看到了。三保在想,回去以后,怎么向郡主交代呢。”
黑暗里,看不清景弘的脸。只听得到我自家渐渐变快了的心跳。
烟火的事,徐棠来不及教训燕王,倒是被太子拿去殿前又参了一本。说燕王府内私藏火器,结交外戚一向有图谋不轨之嫌疑。
这帽子扣得太大,搞得府内人人自危。徐棠连娘家也不敢回了,只让我代为修书给陈仲良送了几封信,暗中叮嘱了徐国公,又亲自进后宫见了高皇后。朱棣忍气吞声,只能困坐家中,他一向心高气傲不肯输人,竟要靠王妃出面摆平,心里十分郁闷。面色也阴晴不定,把景弘叫去细细嘱咐一番。
我站在书房门口,等着景弘出来,问他:“王爷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景弘负手而立只淡淡说:“不过是一些牢骚而已。”
我心里有气,只说:“好啊。你如今成了燕王跟前第一红人,竟连我也瞒了。”
景弘凤眼轻瞟,诧异道:“却不知我与你何等关系,原来竟是瞒不得的。”又说,“不如去问陈家表贵人,反正那人与你无分上下异样投合。”
我毫无来由被他一番挤兑,当下变了脸色。也不再追问,只管拂袖而去。
不久,皇帝那边终于有了反应。想是已经被这两个儿子弄到心烦不堪,加上徐郡主的呈请面子大,索性顺水推舟封赐了朱棣凤阳宝地。算是明升暗降,使其迁出都城。
我说:“郡主此计甚好!我们惹不起太子,总躲得起他。远走高飞彼此再无干系,他也就生不出许多嫌隙!”
能得此顺利解决,徐棠也甚感快慰,命府中上下收拾包裹,准备车马,在三千亲兵的护卫之下倾府而出迁往凤阳。
第三章 星夜有风波
凤阳民安物阜官商殷实风气淳朴,沿途景色也颇秀丽可期。但被贬离京师,朱棣不免心情郁郁。一路怏然不快,在亲兵的护卫下骑马远眺,心不在焉,连车也不肯坐。
陈家表亲引马送行,一路护送郡主至城外二百里犹自不肯调转马头,跟在凤车之旁,与我唠唠叨叨。又说郡主从未离过京师,要我小心照顾。又叮嘱到了凤阳先派人送信回来报个平安。
我唯唯称是,远远望去,景弘正在马前回首。
郡主掀开车帘,向我招招手,“里面气闷得很。三保进来,陪我说话。”我口中称是,一边也远远地望了景弘一眼,一边迅速地放下厚重的车帘,隔断了那道遥望着我的视线。
车里铺着湖水绿的绸缎褥子,有专用的烛台架,也有天青色的小书橱。与其说是马车,其实更像个可移动的小房间。由此可见不管古代未来,有钱就能创造一切便利的先决条件。
偏爱浅淡颜色的徐棠穿了件用银线绣满蝴蝶的褶裙,拿着卷书的手尾指末端,戴了枚镶有琥珀垂饰的银环。看似雅致地翻着书页,却冲我淘气地眨眼,“仲良表兄终于走了?一路就只听他在外面?嗦。”
“哪有此事?”我笑道,“陈公子担心郡主路途颠簸,这才千里随行。”
郡主笑笑,不答反问:“你家王爷又在前面折腾什么?”
我向外一看,果然见朱棣拿着宝剑胡乱砍草,随手揪了向后丢去,景弘老实地接着,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想是担心夜里宿行没得柴烧。”
我随口胡说,惹得郡主又是一通笑。她总装作对燕王毫不在意,每每提及仍称“你家王爷”,却暗中观窥他的一言一行。我心里觉得有趣,但也不揭穿。
辚辚又向前行出一段路后,景弘在前面调马折回,绕到车畔,敲了敲车辕,低声禀告:“王妃,王爷他说……”
“说什么?”我好奇地掀帘抢问。
景弘并不理我,仍是对着郡主报告:“说是……想要绕行开封。”
我与徐棠面面相觑。开封乃是五皇子的封地,但眼下又岂是探亲访友的时候?
景弘说:“王爷与五皇子自幼情谊深厚。想顺路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但眼下时机敏感,恐怕有所不便。王妃还是劝阻为是。”
我则诚实道:“王爷性情固执,向来一意孤行。硬要阻拦,也不太好。”
景弘瞪我,急道:“如今什么时候,若真为了王爷着想,自然不能让他去!”
我嘿嘿冷笑,心说,你口中说得漂亮,却还不是让郡主去扮黑脸的角色吗?
景弘哪里懂得郡主的女儿心事,口中犹自说个不停。只是分析利害,一副耿耿忠仆的嘴脸。
徐棠细细沉吟了片刻,扬手阻止我二人言语相激,直接借了景弘的马,奔至军前,径自去与燕王对话去了。
我冷眼看着景弘,讽刺道:“这下可称心了吧。景弘真是忠臣呀。啧啧。”
景弘冷脸不答,坐在车头,头也不肯回一下。我见他袖上沾了草叶,顺手帮他掸了掸,他却像被烫伤一样迅速躲闪,艳阳照射下,一双细长深刻的单凤眼闪闪烁烁地望过来。
我看着他那样子,不禁失笑,“如今景弘人也大了,心也远啦。碰也不能碰一下了。想来这样一路走到凤阳,我怕是连话也不能与景贵人讲啦。”
景弘神色一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默默转过了脸去。我心下好不烦闷,想我自来到大明,便与此人同吃同睡,一同受了燕王提拔,每日里同出同进,得到任何赏赐,向来并无藏私,拿他当个亲人看待。谁知道他年岁渐长,越发与我阴阳怪气起来。
我二人默然无语,气氛冷凝。那边徐棠骑马回头,绕回来原处。我扶着郡主进了车,她却笑笑地向景弘招手,要他也进去商谈。
景弘与我不同,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