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曼迪打断她:“这话你再也不要讲了。我不是死要面子拎不清的人。我做舞女不是光为了生活,而是为了还债!爸爸破产跳楼,我不做舞女,怎么还钱?好坏我现在还年轻,是百乐门的头牌,赚钱是普通小职员的20倍,趁早还掉债,我也趁早解脱!”
秀媛也明白曼迪的脾气,多说无益,便换了个话题:“好了好了,讲了半天,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位绅士姓甚名谁?如何?有此荣幸否?”
脸上又浮起一丝甜甜的羞涩,蔡曼迪道:“你大概也认识的。上海滩的著名大律师、英国剑桥大学的高材生,顾承培。”
“噢!就是去年初出茅庐帮青帮大亨邢固为打赢官司,把当局的御用大律师李啸林辩得哑口无言的那位呀。”秀媛点点头,“那场辩论很精彩!轰动一时!各大报章都说他风采不输诸葛卧龙舌战群儒。不过,有一点我倒是不明白。”
蔡曼迪挑眉相询。
“你说他刚从英伦归国的文弱书生,怎么会去帮大亨邢固为的忙呢?听说那个人老早可是以‘会打架’而出名的。”
“他不是帮邢固为,而是受纪令辉之托才去的。”
“纪令辉?”秀媛觉得这名字有股奇异的熟悉感,“想起来了。《申报》上说,他是青帮头头卢鼎祥的左右手。不过,不常见他露面。”
又吁出一圈烟雾,蔡曼迪有点神秘的道:“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青帮的那几个老头子,什么高士魁、曹又山、邢固为等等,甚至包括卢鼎祥在内,全都是名义上的头头,撑撑门面,管吃饭不怎么管事了。真正管事的只有一个,就是纪令辉。可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出风头的事,还是那群老头子包了。顾承培说,他就是最服帖纪令辉了,跟他交情好得不得了,平常称兄道弟的,这才受聘出任青帮‘永联会’的常年法律顾问,其实算帮纪令辉的忙。”
“噢……”秀媛听得很仔细。因为11岁那年的经历,使她对青帮的消息往往极感兴趣。
可这天下午,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竟开始有点神思恍惚,连怎么和曼迪结束聊天、再见拜拜的都记不起来了。
(三)
晚上的陈公馆灯火通明,格外热闹。除了史其俊、史其佳兄妹俩,刚从巴黎回来的Laurent,以及Michel都到场了。
晚餐的气氛很好。在座的人基本上都会说中文和法语,虽然好坏程度不同,但交叉使用着谈话也十分有趣。只有其佳在这方面吃亏些。她念的南洋公学对英文抓得很紧,法语就明显不如哥哥这样圣玛丽医学院的毕业生了。所以,偶尔大家为了配合她时就讲英文,但几位法国人又吃力了些。最后,在陈英杰、陈曼卿这对混血小兄妹的“抗议”下,大家达成一致,全部讲中文。
饭后的咖啡时间,也是最主要的聊天时段。
Laurent带来了他从巴黎得知的最新消息。欧洲的战况趋紧,法国对外也有人事上的调动。新任命的驻上海领事德雷克吕兹公爵近期内即将上任,到时候,法租界和上海教会界免不了又要举办盛大的欢迎活动。说起这位公爵,还是Laurent在念教会大学时的旧识。原来Laurent家本是贵族出身,法国大革命后,一些旧贵族渐渐没落,为新兴资产阶级贵族所取代,Laurent家便是如此。所以他带着一部分资金到上海这个“冒险家乐园”,在陈若槐的帮助下,他成功了。现在他也跻身于新兴贵族行列,重新用起了老头衔,人都称他为Laurent爵士。此次老校友赴上海新任,他当然要把欢迎会办得风光体面,以符合各自的“身份”。
“所以,我们商量下来,决定请漂亮温柔的东方佳丽Sylvia你担任那天晚会的司仪!”Laurent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为什么是我?Cathrine应该更合适。”秀媛指的是舅妈,也是Laurent的远亲,某位旧爵士的女儿。
“我的中文和英文都不太好,这是在上海,不是在巴黎,Sylvia你就不要拒绝了。”舅妈Cathrine也是她的推荐人之一。
“人选是经过教会同意的。”Michel同样插了一手。
“是啊,媛媛。你的确最合适了。何况,吾家有女初长成,舅舅在等着别人羡慕呢。几年前,上海两大家族联姻,那场轰动世界的豪华婚礼上,上海滩72位名媛联袂亮相,你在其中毫不逊色,那时你还未满16岁!眼下这个任务,实在非你莫属了。”
连舅舅都来劝了,秀媛不答应也不行。她向来不愿违背舅舅的意思。
大事抵定。
陈若槐和Laurent、Michel重新聊起了时局话题。希特勒在欧洲的肆虐;日本在东南亚的大肆侵略;以及“九。一八”以来,国内和上海的局势……
这时,其佳使了个眼色,秀媛和其俊随她转入旁边的小客厅。
“说吧,什么事这么见不得光?”秀媛打趣道。
“嗯哼!”其佳作势清清喉咙,“有两件大事,一为公、一为私,你要先听哪一件,自己选。怎么样,我够民主吧?”
“你都提起孙先生的民主来了,我当然要配合他说的‘天下为公’理念。那就先公后私吧。”
“这公事嘛——你要先发誓不能说出去。”
秀媛无奈的笑应。
“是这样!目前,日本人强占我东四省,又重兵压境,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作为新一代的热血青年、爱国志士,岂能坐视不理?……”
“其佳,说重点。”秀媛插话。
“哦。重点就是,我们上海的大学生决定发扬‘五。四’精神,联合举行全市范围内的‘抵制日货’游行示威活动,呼吁全市各行各业销毁日货,以示我中华儿女抗击法西斯侵略的决心!为此,我们还制定出对日货‘不买、不存、不卖’的三不原则,务必沉重打击日本侵略者的经济,迫使那些亲日的商人回到我们的民族战线来!”
秀媛沉吟了一下,道:“想法是很好,不过手段好像激烈了一些。我担心,商家以利为重,难以完全配合。”
“我们也想到了!所以,”其佳顿了一顿,越发兴奋道:“我们才要找你一起去呀!你是上海滩72大名媛之一,可以代表资本家阶级,你出现,对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更具说服力。”
“首先,我不代表资本家,你不要混淆视听;其次,对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谁去都没有用。你不要天真了。”秀媛对其佳的说法很感冒,口气不知不觉重了。
见踩到地雷了,其佳吓得吐了吐舌头,朝一旁列席的哥哥眨眨眼。
其俊只得奉命出场。
“媛媛,你知道其佳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
秀媛知道自己反应过大,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这样的爱国义举,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万岁!我就知道媛媛一定会答应的,我都在学生会主席那里领了军令状了!”
秀媛对其佳无奈,继续问:“准备得如何?联络了多少人马?”
其佳汇报似的说:“这是上海市大学生联合总会发起的号召。已经有我们南洋公学、光华大学、上海师院、复旦大学、同济大学、同德医学院、震旦学院等明确响应。至于哥哥他们的圣玛丽医学院、圣约翰大学、以及你的母校中西女子学院等几所教会学校,鉴于校方那些不参加政治活动的规定,他们的学生会都在暗地里准备,到时肯定也会全力出击!那几所学校里的少爷小姐可多的是,所以媛媛你不必担心会形单影只。”
“谁管这事情!我问你们取得当局的许可了吗?”
“哼!”其佳气愤道,“政府无能,我们上报了,批不批在他们,做不做在我们!”
“也对!”秀媛点点头,“希望到时候的麻烦不会太大。”
“好!现在轮到私事!”其佳一把将其俊拉出来,道:“私事的正主是他,还是哥哥自己说吧。”
其俊忽然红了脸,十分的不好意思。在两位淑女的逼迫下,招供道:“我,我有女朋友了。”
“真的!其俊,恭喜你!”媛媛也兴奋起来,冲上去来了个法式的吻面礼祝贺。
其佳马上看样学样,也扑过去在其俊的两边脸上各响亮的“波”了一记,弄得其俊越发腼腆。
其俊的女朋友叫江美芳,是学医药化学的,曾留学日本,现在某家诊所上班。
就这样,陈公馆的一大一小两个厅厢里,各自展开着不同的话题,好不热闹。
(四)
几天后的一晚,位于善钟路上的卢公馆内,青帮的几个头面人物也在商讨事情。
“令辉,最近一段还太平吗?”掌门人卢鼎祥在饮茶的间隙问道。
“大事倒没有,小事情有点。”纪令辉转着茶杯,“汇通银行的业务发展很快,上海凡与外国有业务联系的民族资本,大多数都在那里开了户头,孔先生和子文兄帮我联系了瑞士和美国等地的老牌银行,外汇资金运作都已经搞定。中商银行就更不要提了。南京路、静安寺路上四大公司、中小商行,基本上被我们捉光了。”
“那你说的小事情是指啥?”老资格的邢固为问道。
纪令辉扯扯嘴角,道:“就是因为太过太平了,我才觉得有问题。”
“怎么说?”卢鼎祥抬起头。
纪令辉看向邢固为:“老早有个人叫‘阿盖头’,因为在赌场里私吞银钱,被我教训后赶出青帮,邢老师还记得吗?”
邢固为大声说:“这种傻瘪三,啥人会记得他!”
纪令辉垂下眼,似笑非笑道:“就是这个瘪三,后来不晓得通过什么路道进了‘八角会’,居然想跟我们手底下的荣鑫公司抢鸦片生意,真不明白谁在给他壮胆。”
“有这种事?令辉,你怎么不跟我提?”卢鼎祥察觉有点不对劲。
淡淡一笑,纪令辉道:“卢老师,这种小角色不值得麻烦你。想跟我们抢生意,凭他也配!”
卢鼎祥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