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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眨眼,已经到了炎炎夏季。夏季,也是传染病的易发季节。
最近以来,浦东、川沙等地区痢疾病传染的非常快,俨然成了今年的一项灾害。翻开《新闻报》、《申报》,打开收音机,都可以看见、听见关于痢疾传染的消息。
这天傍晚,陈若槐一进家门,候着的徐妈上来接过外套。
“太太呢?”陈若槐问道。
“太太去学堂接少爷和小小姐回来。”徐妈答道。
“大小姐呢?”
“哦,先前其佳小姐说要过来,大小姐开车去接她了。”
陈若槐点点头,道:“徐妈,你现在给我准备些点心,我一下马上要出去。如果太太、大小姐回来问起,就说药厂里有急事,晚饭不用等我了。”
“知道了。”徐妈应声而去。
吃过点心,陈若槐接过外套,正准备走,秀媛和其佳却推门进来。
“陈舅舅好!”其佳问候道。
“好。其佳。”
秀媛问道:“舅舅,怎么我刚回来你就要出去?”
见秀媛问起,陈若槐干脆将外套一搭,坐在沙发里,秀媛和其佳也赶紧坐到对面。
“还不是为了浦东那头痢疾传染的事情。”陈若槐说道,“盐酸黄连素片供不应求,前两天,我已经吩咐药厂加班赶工,还是不够。”
秀媛插话道:“舅舅,我也正要和你说这件事。下午Michel见过浦东那边教区的神父,他们希望能以教会的名义发放黄连素片,这桩慈善活动,还要找舅舅你帮忙。”
“本来是没问题的。可现在肯定不行了。”陈若槐摇摇头道。
“为什么?”秀媛和其佳不解。
“本来我让药厂加班应该可以应付。可是,今天下午我接到纪先生的电话……”
秀媛心头一紧:“哪位纪先生?”
“上海滩还有几位纪先生?就是最近接替大亨卢鼎祥出任汇通和中商银行董事长的纪令辉纪先生。”
“是他?”其佳好奇道,“青帮暗里的头头?他终于肯正面露脸啦?”
陈若槐对其佳的说法笑笑:“人家老早就露脸了,不过报章媒体都不报而已。除了政府的《中央日报》等,上海新闻界的半壁江山都是青帮门生控制的,纪先生不想上报纸说一句就可以。其实他早就是政、商两界的红人了。哎,扯远了。”
“那他,”秀媛莫名有点紧张,“纪先生打电话找舅舅到底什么事?”
“肯定没好事。”其佳刚说完,马上吐吐舌头,她发誓看见媛媛用史无前例的凶恶眼神瞪了她一眼。
陈若槐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好事。纪先生说,浦东是他的老家,如今那边闹病灾,他当然要尽尽自己的绵力。就向我订购了大量盐酸黄连素片,而且希望下周末前就能交货,他要亲自去浦东地区免费发放。所以我说,本来货就紧,现在再来这么一桩大单子,教会那头我肯定顾不及了。”
“那,舅舅你现在是要去药厂安排生产吧?”秀媛推测。
“唔!”陈若槐站起身,“纪先生的单子我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完。”
“那教会那里?”秀媛问。
陈若槐披上外套:“媛媛,教会那里你就帮舅舅打声招呼吧。跟Michel解释一下,这次实在来不及。”
秀媛想了一想,跟上陈若槐道:“舅舅,要不这样吧。你去厂里顺便吩咐多做一些消毒水和灭蚊蝇的药水,这些也是防治痢疾的必需用品。黄连素片就让纪令、纪先生去发放,我们教会发别的,这样正好配合。”
陈若槐一听,点点头,拍拍秀媛道:“对,这样更好。还是我们家媛媛会动脑筋。Michel那里,我打个电话过去?”
“不用了,舅舅。你忙你的吧,我这就过去同他说,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另外的办法,我马上打电话到厂里告诉你。”
“好!就这么办。”说完,司机小张拉开门,陈若槐走了。
回过头,秀媛问其佳:“其佳,我这就去教会,你要不要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才不要呢!”其佳跳过来,“你不要把我扔在这里,一会儿陈舅妈回来,你知道,我法语不怎么好的。”
说着,两人取来刚挂好的外套,准备出门。
徐妈急急赶出来:“大小姐,其佳小姐,我晚饭都弄好了,你们吃过饭再出去吧,别饿着了!”
“还不饿,回来再吃吧。”秀媛道。
“可是,可是,怎么你们和老爷一样,刚回来又要出去……”
其佳抱着徐妈的手臂道:“好啦,徐婶婶,我知道你心疼媛媛和我,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保证把菜吃个精光!”
说完,就追着秀媛去了。留下徐妈一人无可奈何的叹气。
Michel完全赞成秀媛的建议,认为这是个好办法。至于发放的时间,秀媛提出就放在纪令辉去的那一天,可以省去教会组织人手的麻烦,而且,领药的人家也不必跑两次。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
回来的路上,秀媛问起其俊的近况。
“他呀,忙着追他的宝贝女朋友江美芳小姐呢。”
“哦?你见过江小姐吗?”
“我当然见过了。也是个美人儿。不比媛媛你差多少。”
“没正经。她人好吗?”
“好啊!我挺喜欢她的。听说她是满清贵族的后裔,有一次,我缠着她问,她才告诉我,如果按爵位来说,她该是多罗格格。现在是民国了,这套封建旧制早完蛋大吉。不过,她倒也蛮可怜的,从小没了父母,被人收养长大的。”
“是吗,哪天我也想见见她。”见对方身世有与自己相似之处,秀媛也被触动心事。
“别着急,你总会见到的。迎接新领事的晚会,其俊会带她来。”
(九)
发放药品物资的那天,秀媛和Michel以及教会中的数人一大早就赶到浦东。但是,纪令辉已经在那里了。他手下的人马正忙忙碌碌的搭场子,四周,还站立了不少像是保镖或打手般的人物。
纪令辉一看见秀媛,立刻朝她走过来。他仍然穿着一袭青色长衫,面上挂着平和的微笑,清晨的薄雾尚未尽散,略微的朦胧间,只觉得他像个气质斯文的读书人,哪里有黑道头头惯见的跋扈和戾气?可是周围环立的态度恭敬的随从们,在在提醒秀媛纪令辉的特殊身份。使得秀媛又一时恍惚。
秀媛不知道,还有人比她更感奇怪。多年跟随纪令辉的林默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心中着实诧异,辉哥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若有需要,也是挂起应酬式的笑,几时见过他这样真心实在的笑了?若说有,十几年前便灭绝了。林默不得不留意打量秀媛一番。
果然是个少见的美女,难怪辉哥动心。最与众不同的是,那位小姐不像现下其他女子打扮华丽,只穿了简简单单一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脸上脂粉未施,依然气韵清雅夺人。
秀媛迎上去,掩饰着内心的欢喜,礼貌地道:“纪先生,我们今天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陈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大小姐太客气了!”纪令辉温和地笑言。
然后,秀媛为纪令辉和Michel等人互相介绍、引见。一时,场面气氛颇为热烈。
态度温文尔雅的纪令辉很容易给人好感,尤其对教会中的人而言。当然,若纪令辉特意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的话,无论对方是谁,他总能做到恰如其分,这方面,纪令辉见多识广,很是在行。
几个年老、年轻、中国、外国的大男人之间添了秀媛这样一个女子,看来竟别样融洽。她不像平常酒宴舞会中花瓶式的太太小姐,她的赏心悦目完全盖过了本身的明艳照人。
这样的秀媛站在纪令辉身旁,在林默的眼里,辉哥的身影竟奇异地不再若平时交际场合中,透着一股外人不易发觉的孤寂孑然,而是全然的自在和谐。
过会儿,陆陆续续有领药资的人家到场。纪令辉简单地讲了几句,顺带也为教会作了宣传。然后就开始发药。
教会的发放点青帮已经一起搭好,就在他们右边。领药品的人先去纪令辉那头,然后转到教会的台前。
秀媛稍有闲暇便忍不住扭头朝左边瞥一眼。纪令辉对每个过来的人总是亲手递药,丝毫没有架子,有时候,还和乡亲们寒暄闲聊几句,安慰他们莫要惊恐害怕。旁边的青帮门徒附送他们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秀媛看过,里面专门介绍了各种传染病的防治途径,那是纪令辉为了配合本次义举特地编印的。
“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秀媛忍不住疑惑。为什么和别人的传言、想象大不相同?如果他对自己的好可以解释为一个意外、一场巧合,那么眼下的情况又怎么说?难道他这样做仅仅为了沽名钓誉吗?“即便真是‘沽名钓誉’也罢,总比一些人光会开口指责他人,自己却什么都不做要好。”
正这么想着,秀媛发现纪令辉也朝自己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又各自撇开。
纪令辉知道,史秀媛总能轻而易举让他分心。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会不自觉的追寻她的身影。之前陈若槐打电话请他代为关照一下外甥女,纪令辉对于今天能碰见她,私心里着实有一番欣喜。然而,头脑清醒时又有一番犹豫。好像是有点怕见到她。笑话,他纪令辉何时怕过什么、踌躇过什么了?如今,为了史秀媛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三番两次的破例。
不对,她早就不再是个小丫头,而是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窈窕淑女。陈若槐提到,教会临时改变发放品,全是她出的主意。名媛闺秀自己见过不少,像她这般兰心蕙质的,放眼上海滩,也屈指可数。若她生为男子,必将是自己倾心相交的知己;她生为女子,自己也对她一见钟情。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