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地区的一个副专员风风火火开着卜辆吉普车赶到地头,扯着嗓子吼大怕。
大伯就挑着水桶跑过来。这才知道是毛主席来了。大伯慌得扔了水桶连丢在地头
的鞋也没有来得及穿,就赤着一双泥脚上了副专员的车。谁也不曾想到,大伯这
一双泥脚后来就有了名堂。那天,所有地委的干部和省委领导都在路边静候着。
初夏的风暖暖地吹着,人们却都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燥热。不知是谁喊了一
声:来了啊,人们就看到远远地有几辆吉姆汽车沿着乡间的土道开了过来,扬起
阵阵黄尘。车停稳,先是几个工作人员下来,然后就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下来。
有人惊呼一声:毛主席。省委的领导和地委的主要领导迎上去。毛主席和他们握
了手,就用浓重的湘音问道:本方土地可在?省委书记就看地委书记,地委书记
就低声喊:秦志达,秦志达快过来。大伯就忙从人群外面慌慌地应一声;我在哩。
众人就闪开一条道,大伯就战战兢兢走过来。地委书记见大伯一身泥水,裤子挽
过了膝盖,没穿鞋,脚上都是泥。就低声埋怨:你怎么搞的嘛?大伯就尴尬地站
在了那里。
毛主席就笑道:县大爷,毛泽东今日要打扰了。就仰出手跟大怕握。大伯两
只手上都是泥,就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手就被毛主席握住了。大怕就口吃起来:
主席,我这手脏啊。毛主席就笑:那你就是一个脏官喽。你刮地皮了吗?大伯一
时怔住了。主席就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开句玩笑。大家就都笑了,
大伯也就跟着笑了,心就松了一口气。毛主席打量了一下大伯,就问:你是刚刚
下田了?大伯点头:是的。主席问:你的鞋子呢?大伯不好意思他说:报告主席,
刚才乱跑,忘到田边了,主席就笑着朝田里走,大伯慌慌地跟在后边。主席就问:
你这个泥腿子县大爷;可知道贵县出过什么大人物啊?天宝八年,李大白曾路过
此地,对贵县印象不佳啊。
把大伯问得哑口无言,主席就对大怕讲了一段李白的故事。又对大伯说,当
中国共产党的干部,应该读读中国历史,否则就当不好共产党的。后来,大伯让
人给他买来内部版的二十四史,堆在他那间宽大的书房里,还有《红楼梦》什么
的。大伯死后,这些由大娘保管,我曾去翻过,书皮都已经泛黄,里边却都是新
新的,书的主人肯定没有看过。一屋子书就那样神气活现地立在那里,我不解,
大伯没有看这些书,却为什么要买这些书?为了装袋样子,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但
这些书?他一生追随伟人,却无法效仿伟人。大娘曾苦笑着对我说:你大怕就不
是读书的材料。
第二天上午,趁毛主席睡觉的时候,地委书记让大伯赶快去理了发。并让大
伯去到商店买了一件蓝呢子的中山装。毛主席一觉醒来,看到换了装束的大怕,
就笑着摇头:不好,不好。不像一个泥腿子了啊。大伯当时尴尬极了,就穿着这
身新衣服跟毛主席去麦田,就跟毛主席合了那张影。那天晚上,毛主席召集省和
地区的领导开会,主席讲要保护群众的积极性,讲到快天亮的时候,大家都饿了,
毛主席就让大怕请大家吃饭,主席对大怕笑道:县太爷,肚子要闹革命喽,我出
钱,你请大家的客。大怕笑着就要去安排饭。主席笑着喊住大伯:我出门匆忙,
没有好多钱,就请大家每人吃一碗面条,大伯就愣了。主席又笑道:我是管了不
管饱,就这样。结果大家都没有吃饱。吃罢饭,大家空着半个肚子继续开会。散
会时大伯悄悄问主席,为什么不让大家吃饱?主席淡谈道:我就是要让大家饿饿
饭的,你们都是一方诸侯,各有地盘,自然不会饿饭。饿一饿饭,尝一尝挨饿的
滋味,就会知道老百姓的日子。大伯怔怔的。
毛主席走后,大怕就把那件中山装锁了起来,到死再也没有穿过。而且再也
没有穿过兮件新衣服,大怕常常说:知道吗?毛主席的衬衣打着补丁啊。大娘说,
大伯每每讲起这件事,眼睛总是湿湿的。
毛主席视察了之后,就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表扬了大伯,说大伯是一个“泥腿
子县太爷。”大怕由此大红大紫起来,很快就调到地委当了书记。于是,大怕就
更加拼命地放卫星了。听大娘讲,大伯1958年整整一年没有回家,各县跑,亲自
指挥上山伐木开山造田,大炼钢铁。有时就住在山上,累得一度吐了血。仍然拄
着一根棍子在山上转,像一头凶凶的豹子,在山上吼。一些新闻单位的记者就蜂
拥而来,采访这位泥腿子书记。于是,中央省地区的报纸上,常常有大怕的名字
和新闻照片出现。
然而,生活却无情地嘲讽了大伯。1960
年,我们这个地区在全国饿死人的数量,是名列前茅的。苍山县的死亡率占全地
区的榜首。1962年,中央开会,省委书记去了,回来后,省委开会传达中央会议
精神。省委书记对大怕说:主席要我替他问候你,他说要找你算账哩,你那个地
区怎么会饿死那么多人啊?
大伯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回来后不久,就住了医院。再不久,就死
了。一个人的生命,真像是一片树叶,刚刚还是绿绿的,一阵风过后,却说黄就
黄,说落就落了。而且人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啊。
我常常想,大怕应该是吓死的,大伯临死前,对大娘说:不要给我穿鞋,主
席说我是泥腿子县太爷。就让我光着脚走吧。于是,大伯就被光着脚装进了棺材。
大伯的儿子女儿都在农村,直到大怕死。也没能把户口转到城里。大怕生前
曾说:都想进城,那谁来种地啊?我是领导,我就要带头让孩子在农村扎根。大
娘1932年离休,她曾在地区水利局当办公室主任,离休后,把户口迁回了老家。
地区老干部局按政策给她一笔安家费,可大娘没要这笔钱,把这笔钱捐给了地区
养老院。
大伯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当了爷爷,始终在农村务农。大伯的三个孙子这几年
常常进城跑买卖,到我家里来过几回。喝多了酒,就骂他们的爷爷:那老爷于太
死心眼。当了那么大的官,还把一家子丢在农村了。我听了,心里十分感慨:如
果大怕地下有知,他该作何感想呢?
前几年,听说县里卖户口,一万块钱一个,大怕的几个孙子都买了户口搬到
县城去了。只是大伯的两个儿子都没有进县城。大娘也没有进城。听说孙子们还
和我那两个堂哥吵了一架。
1960年夏天的叫个阴阴沉沉的日子,仿佛老天爷有着无限的心事。我被袁娘
接回了父亲的家乡,那天我跟着袁娘在县城下了车,又步行寸十余里山路,才到
了燕家村。我就看到了燕家村的土房和草房,全是黄土泥墙,远远地就像一群黄
牛呆呆地卧在那里晒太阳匕太阳光烈烈地泼下来,黄牛们便周身闪着金光。走近
了,才看出那是墙上的黄泥中拌有麦秸,麦秸在阳光下黄灿灿的。一个中年汉子
站在村口迎住我们。袁娘叫了一声三哥,又对我说,这是你三伯。我就怯生生地
叫了一声三伯,三伯哈哈笑了,我发现三伯长得很像我父亲。三伯就很亲热地背
起我往村里走。我后来才知道,三伯是被罢了官,回乡养病的。三伯走了几步回
头对袁娘笑道:天大热了,到村前的并上喝口水再走吧。我们就去了村前一眼井
上去喝水。那口井前是一座大庙。三伯苦笑道:全村就这一眼井有水了啊。也许
真是这庙里的灵气护佑啊。
村前这一座大庙,叫燕王寺。这座庙方圆百里有名,常常有人来进香。传说
这座古庙是北魏时的建筑,很是有些来历的。也有的说,此庙是唐代一个一生坚
持克己复礼的官僚的纪念馆。这位官僚姓燕,燕家村是他的封地,如此说来,燕
家村都是他的后人了。可是燕家村三百余户人家偏偏就没有一个姓燕的。很怪的。
庙门前有一块石碑,上边刻写着密密麻麻的隶书小字,我到燕家村那年看到
过。听大人们讲,上边刻着燕家村的村约。村约要求村民们克己复礼,非礼勿视,
非礼勿动,非礼勿做什么的。我看不懂,大概就是这些意思。等我能看懂的时候,
这块碑已经不在了。
碑文规定,凡是违犯村约的,都要自缚在碑前,不进水米,暴晒三日。重犯
者,还要在碑前给以杖责,以警百生。如此说,这座石碑又是燕家村人自设公堂
的地方了。据老人们传说,燕家村百年间的记载中,从未发生过偷窃的事情。
1958年村上修水渠,要拆去这座庙。那年毛主席来县里视察,说这座庙是一
个古迹,要保护。人们就不敢再拆了。县里还拨了专款修整了一下。到文化大革
命,这座庙被从城里赶宋的红卫兵给拆了。拆下的砖头,被村里人弄回去或垒了
圈或砌了鸡窝。“文革”后,乡里几次提议重修燕王寺,可是县上没有钱,只好
作罢。前年,燕家村里的几家富户,私下核计重修燕王寺。于是,村里的大户纷
纷解囊捐款。其中包括大伯的两个儿子。于是,重金从城内请来了几个高级工艺
美术师,先画图,再设计修改,反反复复弄了小一年的光景,才定下稿子。然后
就从城内请来包工队,叮叮当当干了三个多月,一座华丽的寺庙重新盖了起来。
听说竣工那天,县里的干部们都来剪彩,还请了县里的剧团来唱了两天大戏。唱
的是《二进宫》、《捉放曹》什么的。寺庙前还立了一块石碑,本来说要重新刻
写上燕家村的村约的,可是村中竟无一个人能背下那凡百字的村约了。石碑就显
得有些大而无当了。上边就只好刻写了捐资修庙人的名单,大伯的两个孙子显显
赫赫地写在了前面。
当时,村里也给我写了信,让我回去助兴。我因为到外地采访就没有回去。
过了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