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起来斗争,开始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手往自己身边抽,但是折磨我的人的力气,却比我
大得多。我终于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她很快把我扔下,扭转身
子,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好像胡闹的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人。这倒很像一个顽皮的
小学生、等到老师刚背过身去,他就对邻近的同学搞恶作剧,扯某个力气小的同学的耳朵,
打他一计耳光,踢他一脚,推他的胳膊肘,随后又迅速转过身去,整整身子,把头埋到书本
里,开始背自己的功课。这样一来,愤怒异常的教师先生便像一只长鼻子的鹞子,循着吵闹
的响声扑去,结果出乎意外地上了大当。
但是,我感到幸运的是,大家的注意力此刻都被我们男主人的出色表演吸引过去了,他
正在演出的一个斯克利鲍夫的喜剧中扮演主角。全场鼓起掌来,我乘掌声大作之机,溜了出
来,跑到大厅最后与她对面的角落里,躲在一根圆柱的后面,从那里朝心狠的美人坐的地
方,胆战心惊地望着。她用手帕掩着嘴唇,仍然在哈哈大笑。接着她又多次回头张望,朝各
个角落搜寻我,大概对我们这场荒唐的撕杀如此迅速地结束,她感到非常遗憾,正在开动脑
筋,再想出一个花样来作弄我。
我们的相识就是这样开始的。从此以后,她就不肯落在我身后一步。她不讲分寸,也不
讲良心,老是追寻我,成了专门追赶我、折磨我的人。她对我玩的花样的全部可笑处,在于
她表面上装作非常宠我爱我,却又当众出我的洋相,比杀我还叫人难以忍受。所有这一切,
自然使我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野孩子,感到十分苦恼和难过,甚至流泪,我好几次处于这种
严重的危机之中,准备与我的这个狡猾的美人打一架。我天真的尴尬相,我绝望的愁苦模样
促使她对我迫害到底。她不知道怜悯,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躲开她。我们周围响起的笑声
(她很会引起大家发笑),只能燃起她搞新的恶作剧的愿望。但是,到后来,大家发现她开
的玩笑,有点太过火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样对待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子,确实太过份。
但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从各方面看,她是一个受宠的女人。后来我听人说,最宠
爱她的,莫过于她自己的丈夫。他身体很胖,但个子很矮,相貌很漂亮,很有钱,而且很能
干,至少从外表上看是如此。他很活跃,也很忙碌,在一个地方呆一两个小时,他都办不
到。他天天离开我们去莫斯科,有时还来回走两趟,照他的说法,那都是因公。与他这种既
滑稽可笑又总是一脸正经的模样相比,很难找到更愉快、更善良的了。除此之外,他对妻子
爱得出奇,关心体贴,无微不至,简直把她当偶像,顶礼膜拜。
他对她百依百顺,从不加以约束。她的男朋女友,多得不知其数。第一,很少有人不喜
欢她的;其次,这位风流女郎在选朋择友方面,并不过分挑剔,虽然根据我前面所讲的情况
来看,您可以作出多种设想,但她的性格基础比起这些设想来,要严肃得多。但在她所有的
朋友之中,她最喜欢、最推崇的是她的一位远房亲戚,一位年纪轻轻的太太。现在这位太太
也在我们这一伙人中。她们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亲切关系。两个截然对立的性格相遇便往
往出现这种情况。一个比另一个更严肃、更深沉、更纯洁,而另一个则带着崇高的谦虚和高
尚的自知之明,满怀热爱地服从于对方,觉得对方处处比自己高明,并把对方的友谊牢记在
自己的心中,把它看成是一种幸福。这时候,两种性格之间便开始出现这种亲切而高尚的关
系:一方是热爱和彻底的宽容,另一方则是热爱和尊重,尊重到害怕的程度,总是担心自己
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担心对方不珍重自己、这种尊重有时甚至可能发展到忌妒和贪婪的地
步,希望在生活中一步一步地更加接近对方的心。
两个女友年龄相同,但从美丽开始,她们两人之间在各个方面,都存在着天壤之别。M
夫人的长相也是很美的,但她的美,有点特殊,明显地不同于许多艳丽的女人。她脸上有一
种特殊的表情,不论什么人一见到她,马上就情不自禁地对她产生好感,或者更恰当地说会
激发您崇高而高尚的好感。世界上确实有这种幸运的面庞。任何人一坐到她身旁,马上就觉
得似乎好过些、似乎自由舒畅些、似乎温暖些。但是,她的一对忧郁的大眼睛,却充满着火
与力,胆怯而不安地望着,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受到可怕的敌对势力的恫吓。这种奇怪的胆怯
有时会给她文静、温和、酷似意大利的圣母玛丽亚的脸庞,罩上一层苦闷的阴云,你望着
它,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忧郁起来,就像你自己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一样。这是一张苍
白、消瘦的脸庞。透过它清秀、端正、线条无可挑剔的美和暗藏着无言的愁苦和冷峻,经常
露出她孩子似的本来面容,这是她前不久无忧无虑的形象,也许是她天真无邪地享受幸福的
形象。还有这平静的,然而是怯生生的、游移不定的微笑——所有这一切使人不自觉地对这
个女人产生深深的同情,使每个人的心里都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甜蜜的、热情的关注,老远
就为她大声辩护,使陌生人都同她亲近起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美人却沉默寡言,性格内向,尽管别人需要同情时,当然没
人比她更关切,更有爱心。有的女人,酷似生活中的护士。在她们面前,不必有任何隐瞒,
至少不必隐瞒任何内心的痛苦与创伤。谁要是有了烦恼,都可以大胆地、满怀希望地去找她
们,不必耽心处境尴尬。我们很少有人知道,在有些女人的心里蕴藏着多少无限容忍的爱、
同情和宽恕。同情、安慰、期望这些宝贵的情感都珍藏在这些纯洁的心里,但这些心灵往往
深深地受到伤害,因为它满怀热爱,也饱尝忧伤,但却将伤口精心隐藏起来,不让好奇的目
光看见,因为深切的痛苦往往最容易保持沉默和掩藏起来。不论伤口有多深,不论它是否流
脓,是否发臭,都不会使她们惊慌。不论什么人去找她们,都会得到她们的帮助。仿佛她们
生来就是舍己救人的……
M夫人个子高,身材柔和、苗条,不过稍嫌纤细。她的动作似乎没有什么规律,一会儿
缓慢、柔和,甚至有点庄重,有时又像小孩子一样敏捷,与此同时,她的手势中又透露出某
种胆怯的恭顺,一种好像是战战兢兢的无可奈何的神情,但她既不向任何人乞求帮助,也不
祈求庇护。
我已经说过,那个口蜜腹剑的金发女郎不值得称赞的图谋,羞得我无地自容,刺伤了我
的心,使我痛苦万分。但是还有一个原因,秘密、古怪、荒唐,我把它隐藏着,像吝啬鬼一
样,为它而浑身颤抖。即使我独自一人呆着的时候,我紊乱的头脑一想起它来,就是躲在黑
暗、隐蔽的角落里,躲在任何一个蓝眼睛的女骗子审视、嘲笑的目光看不到的地方,一想起
这件事,我就又窘、又羞、又怕,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句话,我爱上了,也就是说,我们假
定这是我在胡说八道,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周围所有的面孔之中。为什么只有一张面
孔受到我的注意?尽管我当时完全无心察看女人,而且根本不认识她们,但我的目光为什么
老是喜欢追着她瞧?这种情况最多发生在阴雨天的晚上,那时所有的人都在房里,我一个人
躲在大厅角落里的某个地方,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根本找不到任何别的事情干,因为除了
几个作弄我的女士之外,很少有人与我说话。在这样的夜晚,我感到非常寂寞,简直无法忍
受。当时我仔细察看我周围的人,偷听她们的谈话,但往往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就是在这个
时候,平静的目光、温顺的微笑和M夫人(因为这正是她)美丽的脸庞,上帝知道为什么,
总是受到我的注意,使我着迷,而且我的这一奇怪的印象,已经无法磨灭,虽然它是模糊不
清的,但却是不可思议地甜蜜蜜的。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似乎无法离开她。我熟记了她的每
一个手势,每一个动作,仔细倾听她那银铃般的但又略为压低的嗓音的每一次震动,说来真
是奇怪!从我所有的观察中,除了羞涩的、甜蜜蜜的印象之外,还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好奇,
好像我在盘根刨底,打探一个什么秘密。
最使我痛苦的是别人当着M夫人的面对我进行嘲笑。这些嘲笑和滑稽的戏弄,在我看
来,甚至就是对我的侮辱。有时候,当大家为我而发出哄堂大笑,连M夫人也不由自主地参
与其中时,我就感到绝望,痛苦不已,急忙从自己的压迫者手中挣脱出来,跑到楼上,随后
就躲在那里打发那一天余下的时光,不敢在大厅里露面。不过,就是我自己也还不明白自己
的羞臊和激动。这一过程发生在我的身上,完全是不自觉的。同M夫人我几乎还没说过两句
话,自然我也不敢同她说话。不过有一天傍晚,在我无法忍受的白天过去之后,我在散步时
落在大家的后面。我疲倦极了,于是走捷径,穿过花园回家。在僻静的林荫道上,我发现M
夫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她好像是故意挑选这么个僻静的地方,一个人孤单单地坐着。她把头
垂在胸前,两手下意识地搓着一条手帕。她那么聚精会神地沉思默想,居然没有发觉我已走
到她的身边。
发现我之后,她迅速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转过头去。我看见她在匆匆忙忙用手帕擦眼
睛。原来她在哭泣。擦干两眼以后,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与我一同回家。我们说了些什
么,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她隔一会儿就用各种借口将我支开:一会儿要我给她摘一
朵花,一会儿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