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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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鸟-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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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但步伐都很缓慢。在背完一袋与再背下一袋之间,他们总

是一副很闲散的样子:放下米袋之后,与看仓房的人说几句笑

话,或是在路过米店柜台前时与米店里的伙计插科打诨,慢慢

地走那二十几级台阶,慢慢地走那跳板,上了船,或是往河里

撒泡尿,或是看河上的行船、从上游游过来的鸭子,或者干脆

坐在台阶或船头上慢慢地抽烟。有时,他们还会一起坐下来,

拿了一瓶酒,也不用酒盅,只轮着直接将嘴对着瓶口喝……

根鸟不管他们,他背他的,一趟一趟不停歇地背。

起初,那湾子也不去管根鸟,任由他那样卖力地背去。湾

子大概是在心中想:这个小家伙,背不了多久就会用光力气

的。但一直背到晚上,根鸟也没有像他们那样松松垮垮的。

到了第二天,湾子见根鸟仍然用那样一种速度去背米,就对根

鸟说:“喂,你歇一会儿吧。”

根鸟觉得湾子是个好心人,一抹额上的汗珠,随手一摔,

朝湾子憨厚地笑着:“我不累。”继续地背下去。

湾子就小声骂了一句,走到几个正坐在台阶上喝酒的人

那儿说:“那家伙是个傻子!”

中午,当根鸟背着一麻袋米走上跳板时,湾子早早地堵在

了跳板的一头。他让根鸟一时无法走过跳板而只好扛着一麻

袋米干站在跳板上:“让你别急着背,你听到没有?”

根鸟一听湾子的语气不好,抬头一看,只见湾子一脸的不

快,心里就很纳闷:为什么要慢一些背呢?

湾子挪开了。

根鸟背着米,走下跳板,走在台阶上,心里怎么也想不明

白。在他看来,既然每天拿人家的工钱,就应当很卖力地为人

家干活。根鸟已在很多处干过活、干过很多种活,但根鸟是从

来不惜力的。他没有听从湾子的话,依然照原来的速度背下

去。根鸟就是根鸟。

那几个背米的不再向根鸟说什么,但对根鸟都不再有好

脸色。

在根鸟背米时,秋蔓常到大河边上来。她的样子在告诉

人:我是来河边看河上的风光的,河上有好风光。有时,她会

一直走到水边,蹲在那儿,也不顾水波冲上来打湿她的鞋,用

那双嫩如芦笋的手撩水玩耍,要不,就去掐一两支刚开的

芦花。

根鸟听米店的一个伙计在那儿对另一个伙计说:“秋蔓小

姐是从来不到米店这儿来的。”

根鸟背着米,就会把眼珠转到眼角上来去寻找秋蔓。

在这天晚上的饭桌上,秋蔓无意中对父亲说了这样一句

话:“根鸟背两袋米,他们一人才背一袋米。”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插言:“照米店这样大小的进出量,实

际上,是用不了那么多人背米的。”

秋蔓的父亲就将筷子在筷架上搁了一阵。

第二天,秋蔓的父亲就走到了河边上,在一棵大树下站了

一阵。

等湾子他们发现时,秋蔓的父亲已在大树下转过身去了。

但他们从秋蔓父亲的背影里感觉到了秋蔓父亲的不满。等秋

蔓父亲远去之后,他们看着汗淋淋的却背得很欢的根鸟,目光

里便都有了不怀好意的神色。

根鸟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了湾子他们——他们何以这种脸

色待他?但根鸟并不特别在意他们。他只想着干活、挣钱,也

就不与他们搭话。活干得是沉闷一点,但根鸟也无所谓——

根鸟在孤旅中有时能有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呢。

又过了两天。这天来了一大船米。根鸟心里盘算了一

下:若不背得快一些,今天恐怕是背不完的,得拖到第二天去。

因此,这天,他就背得比以往哪一天都更加卖力。

下午,根鸟背着一袋米,转身走上跳板不久,就出事了:跳

板的那一头没落实,突然一歪斜。根鸟企图保持平衡,但最终

还是失败了,连人带米都栽到了河里。

湾子他们见了,站在岸上冷冷地看,也不去拉根鸟。

根鸟从水中冒出来之后,双手还紧紧地抓住麻袋的袋口。

那一麻袋米浸了水,沉得像头死猪,根鸟好不容易才将它拖到

岸上。

湾子说:“这袋米你是赔不起的。”一边说,一边在那里稳

着跳板。

根鸟黯然神伤,嘴中喃喃不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

然悬空了呢?跳板的那一头,怎么会突然悬空了呢?”

其中一个背米的一指根鸟的正在河边吃草的马,环顾了

一下四周,小声地说:“没有人会发现你走的。”

根鸟摇了摇头,不干活了,也不去管那袋浸了水的米,牵

了马,来到杜府门口。他将马拴好,湿漉漉地走进大门。秋蔓

正好走过来,惊讶地望着他。他不与秋蔓说是怎么了,径直走

向秋蔓的父亲所在的屋子。秋蔓就跟在后头问:“根鸟,你怎

么啦?”他不回答。

见了秋蔓的父亲,根鸟将米袋落水的事照实告诉了他,然

后说:“这些天的工钱,我一分不要。您现在就说一下,我大概

还要干多少天,才能拿工钱抵上?”

秋蔓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佣人们快些拿干净的衣

服来,让根鸟换上。

根鸟不换,硬是要秋蔓的父亲给一个说法:他还要背多少

天的米?

秋蔓的父亲走过来,在他潮湿的肩上用力拍了几下:“我

自有说法的,你现在必须换衣去!”

根鸟被佣人们拉走了。

秋蔓的母亲搂着秋蔓的肩膀,看着根鸟走出屋子,那目光

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怜悯与喜爱。

傍晚,所有背米的人,都被召到杜府的大门外。秋蔓的父

亲冷着脸对他们说:“除了根鸟,你们明天都可以不用再来背

米了。”

湾子他们几个惊慌地望着秋蔓的父亲。

秋蔓的父亲说:“你们心里都明白你们为什么被解雇了。”

他对老管家说:“把工钱结算一下,不要少了一分钱!”说罢,转

身走进大门。

湾子他们大声叫着:“老爷!老爷……”

老管家朝他们叹息了一声。

湾子他们一个个都显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其中一个竟然

蹲在地上像个女人似的哭起来:“丢了这份活,我去哪儿挣钱

养家糊口!”

一直站在一旁的根鸟,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天将

黑时,他对在冰凉的晚风中木然不动的湾子他们说:“你们先

别走开。”说罢,走进大门里。

当月亮升上来时,老管家走了出来,站到了大门口的灯笼

下,点着手指,对湾子他们说;“你们几个,得一辈子在心里感

谢根鸟这孩子!”

根鸟是怎么向秋蔓的父亲求情的,老管家没有再细说。

4

根鸟的钱袋变得丰满起来。他又在想:我该上路了。

根鸟打算先把这个意思告诉秋蔓。这天上午他没有再去

背米,来到了秋蔓的房前。女佣告诉他:“小姐到镇子后面的

草坡上,给你放马去了。”

根鸟走出镇子,远远地就看到了正在草坡上吃草的白马。

他走近时,才看到秋蔓。

太阳暖融融的,秋蔓竟然在草坡上睡着了。

正是菜花盛开的季节,香气浓烈。草木都在熏风里蓬勃

地生长,空气里更是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秋蔓的周围,开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她显出一副无忧

无虑、身心惬意而慵懒的样子:她四肢软绵绵地摊放在草地

上,两只手的手背朝上,十指无力地伸出,在绿草的映照下,分

外白嫩;她把两只鞋随意扔在草丛里,阳光下的两只光脚呈倒

“八”字分开斜朝着天空,十只脚趾,在阳光的映照下,发着暗

暗的橘红色的光亮,仿佛是半透明的;微风将她的头发吹起几

缕,落在了她的脸上,左边那只眼睛就常被头发藏住——藏又

没有完全藏住,还时隐时现的。

根鸟远远地离她而坐,不敢看她。

马就在近处吃草,很安静,怕打扰了谁。

有时,风大了些,她的眉毛就会微微一皱,但风去了,眉毛

又自然舒展开来。有时,也不知梦见什么了,嘴角无声地流出

笑容来。有时,嘴还咂巴着,仿佛一个婴儿在梦里梦见了母亲

的怀抱,后来知道是一个梦,咂巴了几下,就又恢复成了原先

的样子。

几只寻花的蜜蜂,竟然在秋蔓的脸旁呜叫着,欲落不落地

颤翅飞着。秋蔓似醒非醒侧过脸来,并将身子也侧过来,一只

胳膊就从天空划过,与另一只胳膊叠合在一起。她的眼睛慢

慢睁开——似睁非睁,只是上下两排原是紧紧合成一线的睫

毛分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她终于看见了根鸟,连忙坐起来,用

双手捂住脸,半天,才将手拿开。

“马在吃草。”秋蔓说。

根鸟点点头:“它快要吃饱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马来了。”根鸟说着,站起身来。他没有看秋蔓,只

是朝远处的金黄的菜花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秋蔓看着根鸟消失在往镇子的路上,就觉得田野很空大,

又很迷人。

根鸟没有再提离开米溪的事。他使湾子他们觉得,根鸟

可能要在米溪做长工了。

湾子他们还要常常驾船将米运到另外的地方,或从另外

的地方将米运回米溪。那粮食似乎老是在流动中的。这天,

湾子、根鸟和另外两人,驾了一条大船,从百十里外的地方购

了满满一大船米,正行进在回米溪的路上。傍晚时,湾子他们

落下了风帆,并将桅杆倒了下来:河道已变得越来越狭窄,再

过一会儿,就要过那水流湍急的葫芦口了。湾子他们一个个

都精神起来,既感到紧张,又有一种渴望刺激的兴奋。

大船无帆,但却随着越来越急的水流,越来越快地向前驶

去。两岸的树与向日葵,就像中了枪弹一般,不停地往后倒

去。船两侧,已满是跳动不停的浪花。

“船马上就要过葫芦口了!”掌舵的湾子叫道。

根鸟往前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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