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水看完条子,笑了:“我的小女儿已经找到了,但不是从什么峡谷里找到的。她是在棉花地里,被摘棉花的人发现的。”
不知为什么,根鸟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他的手一松,那张失掉意义的寻人启事飘落到地上。
“这个掉进峡谷的女孩肯定不是我的小女儿。我的小女儿也不叫紫烟,叫秀云。”
门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这帮小兔崽子,又欺负我家秀云了。”
朱长水正说着,一个小女孩气喘吁吁跑到了院门口。她用手指指巷子,但没有语言,只是在嘴里呜噜着,意思是说,有人在追她。朱长水走到院门口,随即,杂乱的脚步声远走了。
“是个哑巴。”根鸟在心中说。
哑巴见到了一个陌生人,躲到门后,然后慢慢将脸探出来,朝根鸟傻笑着。笑着笑着,从长了两颗虎牙的嘴里流出一大串口水来。
“还是一个傻子。”根鸟走出朱家的院子,走进巷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谢谢你,孩子!”
根鸟回到菊坡,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
父亲一直守候在村口。他看到根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没有迎上去,而是依旧蹲在那儿抽烟。猩红的火光一明一灭,在告诉根鸟,父亲一直在等他。
根鸟吃力地走到父亲的面前。
父亲让他走在前头,然后一声不响地跟着。
回到家中,父亲去给根鸟热了饭菜。
根鸟并不想吃东西,只是有气无力地用筷子在饭碗里拨弄着。
父亲说:“别去找了,没有的事。”
筷子从根鸟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根鸟醒来时,已是次日的正午时分。
根鸟问父亲:“菊坡的四周都有哪些峡谷?”
父亲回答道:“这些峡谷我都知道。菊坡四周没有太高的山,峡谷也不深,一个人即使不小心掉下去,也是能够爬上来的。最深的峡谷,是蔷薇谷,在东边。”
根鸟朝门外走去。
“你又去哪儿?”
“蔷薇谷。”
“你不会有结果的。我打了几十年的猎,就从未见到过这一带有白色的鹰。我已经向村里年岁最大的人打听过,他们也从未听说过有白色的鹰。”
根鸟犹豫地站住了。
“我总觉得那鹰有点怪。”
“可它确实是一只鹰。”
“谁知道它是从哪儿飞来的呢?”
根鸟又朝东走去了。
“这孩子,死心眼!”父亲叹息了一声。
根鸟走到了蔷薇谷。他站在山顶上,往下一看,只见满山谷长着蔷薇,仿佛是堆了满满一峡谷红粉的颜色。他往下扔了一块石头。他从很快就听到的回声判断出这个所谓的最深的峡谷,其深度也是很有限的。他在山顶上坐下了。有一阵,他居然忘了那个叫紫烟的女孩,而只把心思放在那满山谷的蔷薇上。
浓烈的蔷薇香,几乎使他要昏昏欲睡了。
从峡谷的底部飞起一只鹰,但那鹰是褐色的,就是那种司空见惯的鹰。
根鸟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能有一只白色的鹰从峡谷里飞起来,或者是有一只白色的鹰从天空中落到峡谷里。当然,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菊坡这一带确实没有白色的鹰。
根鸟打算回家了。但就当他转身要离开时,心里忽起了一种呼唤的欲望。他先是声音不大地呼唤着:“紫烟——”声音微微有点颤抖,还带了少许羞涩。但,后来声音越喊越大,最后竟然大到满山谷在回响:“紫——烟——”
有时,他还大声地向下面问道:“紫烟,你听见了吗?有人来救你啦?你在哪儿呀?”
他马上就要离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作最后的呼喊,这呼喊一半是出于为了救出那个叫紫烟的女孩,一半则仅仅是因为他想对着这片群山大喊大叫。他太想大喊大叫了。他觉得心里憋得慌。
根鸟突然栽倒在山顶上。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气呼呼地站在那里。
晕眩了一阵的根鸟终于看清了这汉子的面孔:“你……你为什么打我?”
“你这小兔崽子,你在招狼吗?我在那边的林子里捕鸟,你知道吗?你把鸟全部惊飞了!”
根鸟觉得鼻子底下湿漉漉的,用手擦了一下,发现手被血染红了。
“滚!”那汉子道。
根鸟爬起来。
“滚!”那汉子一指山下。
根鸟向山下走去。他估计离那个汉子已有了一段距离了,又突然地大喊起来:“紫——烟——”一边叫着,一边向山下撒丫子猛跑。
3
根鸟感觉到不再被那个心思纠缠着,是在这天下午。
当时天气十分晴朗,大河边的芦花正在明亮而纯净的秋阳下闪亮。几只大拇指大的金色小鸟,站在芦叶上,轻盈跳跃,并清脆地鸣叫着,那声音直往人心里钻去。从远处驶来一条大船,白帆高扬。船驶近时,从船舱里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那女孩儿一头黑发,穿着一件小红褂儿,站在雪白的风帆的下面。不知道她心里为什么高兴,她用胳膊抱住桅杆,用细声细气的腔调唱开了。唱的什么,根鸟听不清楚,只是觉得她唱得很是动听。船从他眼前驶过,往远方驶去,那小女孩的歌声也渐渐远去。
等大船只剩下一星点时,根鸟的心情就忽然地爽然了,仿佛一个被重担压迫着的人,卸掉了一切,赤身站在清风里。他心头有一种让他激动的解脱感,于是,他冲着大河,把一首童谣大声地喊叫出来:
天上七颗星,
树上七只鹰,
墙上七根钉,
点上七盏灯,
水上七块冰。
一脚踩了冰,
拿扇扇了灯。
用手拔了钉,
用枪打了鹰,
乌云盖了星。
他的脖上青筋暴突。喊了一首,仍觉得不过瘾,冲着大河撒了泡微微发黄的尿,又把另一首童谣喊叫出来:
青丝丝,绿飘带,
过黄河,做买卖,
买卖迟,买卖快,
亦不迟,亦不快,
先打琉璃瓦,
后上太行山。
太行山上几座庙,
一排排到三座庙。
什么门?红漆门,
怎么开?铁打钥匙两边开,
开不开,拿棍别,
别不开,
天上掉个大火星来,
叭叭开开啦。
您的城门几丈高,
三丈五尺高,
骑马带刀,
往您城门走一遭……
根鸟在叫喊时,并没有系裤带。那裤子就全堆在脚面上。裤挡里的那个小家伙,挨了河上吹来的凉风,紧缩得很结实,样子小巧玲珑,就很像那些在芦苇叶上鸣啭的小雀子。
父亲早就在一旁的大树下偷偷地看着。此刻,他的心情与儿子的心情一样。儿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心情。他永远是顺合着儿子的心情的。眼看着根鸟的叫喊没完没了,他叫了一声:“够了!玩一会儿就回家,要早早吃晚饭,然后我们一道去西洼看社戏。”
根鸟赶紧提起裤子,脸一红就红到耳根。
晚饭后,根鸟扛了一张板凳,和父亲一道来到西洼。
刚刚收罢秋庄稼,这里的人们一个个都显得很清瘦。春耕夏种秋收,风吹雨打日晒,似乎无止境的劳作,将这些人的心血以及他们的肉体都消耗了许多。现在,终于忙出头了。他们忽然觉得日子一下子变得好清闲。且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头,这就让他们觉得这日子很舒服,很迷人。他们要好好玩玩了,享受享受了。像往年一样,周围的村子,都排下日子,要一场一场地演社戏,一场一场地乐,直乐到冬天来到这里。
祠堂前的空地挤满了这些清瘦的人。眼里头都是自足与快乐。台子就搭在祠堂前面,借了祠堂的走廊,又伸出一截来。五盏大灯笼,鲜红地亮着。演戏的在后台口不时地露出一张已涂了油彩的脸来。人的心就一下一下地被撩逗着。吹拉弹打的,早坐定在戏台的一侧了。
根鸟和父亲站在板凳上。他看到了黑鸦鸦的一片人头。
锣鼓家伙忽然敲起来了,闹哄哄的场地仿佛受到了惊动,一下子安静下来。
戏一出接着一出。都演得不错,让人心动,让人发笑,让人掉泪,让人拍巴掌叫好。人们将过去的、现在的一切烦恼与不快都暂且忘得一干二净,就只顾沉浸在此刻的幻景里。他们愿意。
根鸟呢?
根鸟大概比这满满一场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开心。
许多日子里,他心里一直不得安宁。那只鹰,那根布条,已经把这个平日里不知忧愁、不被心事纠缠的男孩弄得郁郁寡欢、呆头呆脑,还疲倦不堪。今年的大红灯笼,在根鸟看来,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的大红灯笼要亮,要让人觉得温暖。他看得很认真,一副痴迷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场地上有了一阵小小的混乱。原因是有一出叫《青黑枣》的小戏演不成了。这出小戏的主角是一个少年。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小谷子走路走得好好的,却摔了一跤,
将腿摔断了。这出小戏已在这地方上演了不知多少年,是一出有趣的、叫人开心的小戏。听说这出戏演不成了,台下的人就不乐意。尤其是那些孩子们,仿佛他们今天到这打谷场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专门来看这出戏的。坐在前头的几个孩子为了表示不满,就将垫在屁股下的草把抛向空中。其他孩子一见,也将屁股底下的草把抽出,朝空中抛去。一些大人也跟着起哄,学了孩子的样,也去抛草把。一时间,空中草把如蝗。抛了一阵觉得不过瘾,就互相砸着玩。砸着砸着,大概有几个孩子手重了,被砸恼了,嘴里不干净,甚至互相厮打起来。
台上的戏,撑着演了一阵,就不能再演下去了。
主持人就站到台口,大声喝斥,让众人安静。
“我们要看《青黑枣》!”一个秃小子往空中一跳,振臂呼喊。
“我们要看《青黑枣》!”其他孩子就跟着响应。
后来,场地上就只听见齐刷刷的三个字:“青黑枣!青黑枣……”很有节奏。
主持人站在台口,骂了一句以后说:“《青黑枣》没法演!青黑枣,青黑枣,狗屁的青黑枣!”
台下人存心,不依不饶地喊叫。
主持人简直要冲下台来了:“你们还讲理不讲理?演《青黑枣》的小谷子把腿摔断了!”
“这我们不管,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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