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芭茅一样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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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芭茅一样生长-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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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众是个宝,不是说他胆小,常常有夸张的动作讨人嫌厌。比如刚才那手电,他有必要惊得落了地吗。最关键的是,招众尿床。一个星期怎么地也要尿上两次,而且他就睡在我们上铺。第一次,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大突然用脚把我整个人挤到墙边,说别动。答答答,尿从床板缝隙中滴下来,清脆,悠长。老大摸出火柴,点燃了挂在床头的灯盏。我们的“天花板”上湿了一小片“花”。老大起身去掀上铺的被子,招众的裤头散发着新鲜的尿味,而和他同铺的,一点也不知道。没两天,我也是在迷迷糊糊中,看到老大抓了床脚一只脸盆,举在我们的被子上方。招众又梦见游泳了,他说他总是梦见游泳。一游完泳,就有尿拉。

  招众的床上干不了,稻草沤得都有了草酸味。那天下午,老大抱了一捆稻草,把招众床上的稻草换了。招众不在。老大跟我说,你睡上面吧,睡里面,保证掉不下来,让招众睡你的床。我吃惊不已地说,你要和招众睡,你不怕他尿你啊。我说,要不我们一起睡上面。老大笑了笑说,别人管不了招众拉尿。就这样,我把我的老大、安全和踏实,让给了招众。真的,时日虽不长,老大待我没什么说的,很好,一直把我当小弟看。也许我们都是转学生,同命相怜吧。也许在他心底里,也有过像我一样的深深的自卑。。 最好的txt下载网

3晨读
没想到老九要退学了,去乡医院查出来了肝炎。我说老九,你走了我更没伴了,你是休学不,休多久回来。老九的眼睛真有些黄黄的,他有些难过地说,班上同学都嫌弃我,我不读了。啊!不读了!?

  冬天刚刚开始,老九回土库了。这个双溪口小学的骄傲,从此我没再见过他。

  冬天的早晨,起来晨读的时间到了,天都还是黑的。窗外像有厚厚的布帘,罩在上空,严实得没有缝隙。我们都不愿意醒过来,更不愿意起床。别说冬天,入秋以后的懒觉,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吧。至少在我是。在我们寝室,除了老大我不知道,别人也一定都是。

  对了,老大现在是班长了。你说这么好的老大,他的人缘肯定就迅速地扩散到了全班。连颜老师也非常欣赏他了,颜老师在一次班会课上一提议,我们就选老大做了我们的班长,众望所归似的。看来转学也不至于要自卑吧,老大给了我许多希望和憧憬。

  值日老师的哨子准时吹响,在黑暗中冷冷地传来。嘀嘀嘀,嘀嘀嘀,那是我们最惧怕,也是世界上最令人厌烦的声音,要命的声音。学校没有广播,本来只要放运动员进行曲就行,这是颜老师说的。我们不需要做早操,上午第二节的课间,我们和走读同学一起做课间操。

  其实,有时候起来纯粹浪费,因为太暗,比如浓雾大半个清早都不散去,根本看不见,晨什么读。

  那也没办法,还得起床。

  颜老师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何成方圆,学校就得有学校的管理制度。

  哨声过后,值日老师就开始查房。一间一间地巡,一张床一张床地看,当然女生寝室男老师是不会去的。好像女同学大多也更自觉,在偶尔的女老师查房中从未听说抓过睡懒觉的。男同学绝对不行,要是哪天没了哨声,一定全乱了套。

  那天颜老师值日,他重点肯定是查我们班寝室。

  都起来了吧,他站在门口喊。

  悉悉嗦嗦,一阵忙。

  过了几分钟,颜老师进来,最里头左下铺的汪贞树还在打呼噜。汪贞树还真行,老大捏了他鼻子,他都坐起来了,老大一松手,他滑下去又睡着了。老大说,汪贞树,你家伙站着也能睡吧。

  我们哈哈大笑。

  汪贞树,汪贞树。

  我们跟着乱喊。被子动了动,汪贞树大概翻了个身,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颜老师站到了他铺前,顺手掀开了他的被子。汪贞树一缩脚,骂了一句,谁害我感冒啊,缺德。我们又一阵哈哈大笑。颜老师照着汪贞树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说,我害你感冒。汪贞树一听,侧着的身子赶紧仰过来。他说,我眼睛睁不开。颜老师说,你睡不醒呢。汪贞树说,我是没醒,我是没醒。

  颜老师一把抱住汪贞树的膀子,厉声说,你给我起来。汪贞树双腿卷曲,使劲地缠住被子。他说,一会儿,就一会儿。颜老师来了火,扔下手中的手电筒,连拖带拉,硬是像搬木板一样地把汪贞树搬下了铺。咚的一声,好在是下铺,是上铺还不摔成肉泥了。

  我不读了,我回家睡觉。

  汪贞树一边套着衣裤,一边嚷嚷。

  颜老师有些累了,快退休的人了,气还没喘顺。他说,汪贞树,你可以穿好衣裤回家去,回家了老师不用管你,你个二百五。

  老大走上前,搡了汪贞树一把说,二百五,洗脸去,别现丑了。

  颜老师出门去,哨声又响在了走廊上。

  汪贞树是运气好,碰上了颜老师。要换成另一个年轻的老师,他就有好果子吃了。

  不过,没有人再喊汪贞树了。一个懒觉换回了一个外号:二百五,一直到毕业。

  爱财不就是运气差。

  那天他本来已经起了床,上完厕所回来,发现值日老师走了。爱财当即立断,又解衣躺下,想美美地睡够来。却不料,那个初三的文老师,很严谨的一个老师,杀了个回马枪。爱财和别的寝室的,一起七八个学生,被文老师“立正”“稍息”,在草坪上列成队。文老师说,都听好了,你们几个,带上自己的脸盆,分一下工,把寝室这边这个厕所,还有教学楼那边的那个大厕所,一起给我冲干净了,上课前我检查。

  这是值日老师常使的惩罚手段。这也是为什么学校没请清洁工,厕所还能坚持用着的重要原因。

  女厕所原则上归女同学冲。可是好长时间没有被抓住的女同学,女厕所也一样归男同学冲,不过是定在上课期间冲而已。

  当然,犯了别的什么事,也有可能被罚冲厕所。比如影响了课堂纪律,比如在淘米时打架了,比如熄灯以后老说话的,等等。

  还有一种挨罚是去挑沙子。那更不容易。学校在半山腰,要下了老长的初中岭,去下边的河,远。要翻过后山,下一个深深的谷,也远。去哪个点,来回都七八里路。后山的谷还特别陡,路窄窄的,差不多能过一担畚箕。

  不要觉得奇怪,为什么罚我们挑沙子?

  学校间的几条路都是泥巴路,下个雨,黄黄的一片烂,像我转学来的那天,很滑,坑坑洼洼的地方更是沼泽区一样。于是老师们想出此招,挑沙子,既惩罚了学生,又为学校做了好事。听说校长起初不大赞同,他说,冲厕所是关在校内,外面没有人看见,挑沙子可就是跑到校外了,影响不好,社会上会有议论。可每每老师一抱怨起路来,说上些个不怎么好听的话,校长又觉得没办法。校长叹气说,要是有钱,请外面拉一车来填填。说是说,做终归没做。时间一长,校长和老师们也心照不宣了。

  那天是个起雾的天,还起冻了。寝室前的沟里,瓦沿,屋檐,树叶上,结了许多晶莹的冰。隔壁(1)班寝室的郭孝平头天晚上没备水,他端个脸盆,拐到了坎下新的老师宿舍后墙根,那儿有一小眼泉。有时候,我们也去那里淘米。泉细细地流,可还真不错,常年不会枯竭。

  泉眼正对着咳呸老师的窗。这咳呸老师,我们都不知道他具体教什么的。农中的课他上,是上香菇培植类的实用课。初中的政治、美术他也上,听说更早以前他还上语文、数学。基本上是全科老师了。而且,他还有许多“发明”,像防臭鞋垫、应急电筒什么的,听说正申报专利呢。他有严重的鼻炎,一说话鼻音特别的重,几乎听不太清楚。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是,他不停地咳,不停地吐口水。咳,呸,咳,呸,我们在背后喊他咳呸老师。

  郭孝平放下脸盆装水,睡眼惺忪间,掏出裤裆里的家伙照着墙就尿了起来,反正左右没人。正舒服时,几乎是快贴着脸的窗子突然向外打开来。四目相对,窗内是咳呸老师愤怒的眼神,窗外是郭孝平惊慌的眼神。竟然都无话可说。郭孝平赶紧收拾东西,溜。刚绕到屋前洪会计的房间口,发现已经晚了。咳呸老师头发乱蓬蓬的,像草皮,样子很吓人,矮墙似地堵住了他。

  你、你、你,哪个班的,咳呸老师问。郭孝平不敢抬头。不说,不,说,你今天就给我站在这里,站、站到你们班主任来,站到你、你家里来领你回去。咳呸老师真是愤怒了,话说得结结巴巴的。一些同学围了上来。有人轻声说,这是郭孝平,初一(1)班的。

  咳呸老师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你们、你、你们,给我听着,要有人再敢、敢在老师宿舍后撒尿,以后抓、抓一个,报、报学校开除一个,这哪、哪、哪像学生,是狗,是野狗。张校长的门开了一下,他侧着身子看了看,又关上了门。在学校,太习以为常了,老师训斥学生见怪不怪。

  张主任、张校长都住在新的老师宿舍,我们从教室去寝室,从寝室去教室,都要从张校长窗下走过。校长的灯要是亮着,或者门开着,我们就会放轻了脚步,话也轻轻地说。

  咳呸老师作了定性地宣判,我们都听得很累。

  一个路过的女同学说,怎么能骂学生是野狗呢。

  咳呸老师转头望去,正想说什么。那个女同学已经快步上了台阶,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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