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能无爱无恨,谁又能当真做到断情无悔?
身体倦了,心也倦了,天色渐渐破晓,略有微光照入屋内,而她却那样痴痴地睁了一夜的眼,想了一夜,怨了一夜,恨了一夜,却终究只能认命。
寐瞳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头仍有些晕,可意识却是清晰了,发现自己抱着无衣蔽体的漫罗,他先是一惊,下一刻立马跳起来,“你……那个……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仍是不知在说些什么。瞧见漫罗双眼微红,他再细细回想,终是理清了些思绪,刻意强作镇定,他说:“昨晚,我喝多了,没伤着你吧?”
漫罗只是冷漠地望着他,没有开口。寐瞳慢慢忆起些事,知漫罗的关节被他拉至错位,立刻上前拉过漫罗的双手,只听“喀拉”两声,双手接骨已经完成,随后他正打算为漫罗的双腿继续接骨,忽然一阵掌风拂过,他一抬脸,硬生生地接了一个巴掌。
话说漫罗那一掌虽说没什么力道,却是含了满满的怒意,寐瞳被那般一打,左颊迅速泛起一个手印,同时听漫罗愤恨启口,“不要碰我!”说着手已摸到床角的衣服,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以后,她抬眼仇视着寐瞳,再度开口,“就算我今日两脚都废了,我也能自己爬回去,不需要你尹寐瞳来可怜我!”
寐瞳也能理解漫罗的心情,可是,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爬回去呢?“你别这样,我只是关心你,而非可怜你,昨夜的事是我的错,你要怨我,我无话可说,可是你别与自己过不去。”说着,他坐到床边,平静地凝望着漫罗,同时乘其不备,双手飞快地搭上她的脚踝,又是好几下接骨的声响,双腿的关节也全部归位。
漫罗不知寐瞳会突然动手,一时疼痛侵袭,叫她失声惊叫起来,那痛呼极为惨烈,寐瞳听了也是心疼。
“对不起。”然而这一刻,除却这三个字,他又还能说什么呢?而相对的,漫罗又怎会因为一句道歉的话而原谅他那样荒唐的错?
“漫罗哪敢要国师大人给我说对不起啊?国师大人就莫折煞我了。”说着,她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往门前走去。
而寐瞳却迅速闪身至她面前,拦下她的去路,“漫罗,我是真心实意地道歉,是,昨夜我喝多了,所以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我会负责,我一定会承担起责任,求求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漫罗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冷静,淡漠地望着寐瞳,她的嗓音略显低沉,“如果我们的身份换一换,你是颜漫罗,我是尹寐瞳,你会不会原谅我?”
面对漫罗的这一问题,寐瞳忽而一怔,竟是不知如何作答,而漫罗只是冷笑了一声,继而道:“连你自己都不会原谅你自己,又凭什么来奢求我的原谅?”而后她又静了许久,才甩出两个字后扬长而去,而那两个字是——禽兽。
无耻无义、道德败坏者,是为禽兽。而漫罗,却以这样一个称呼来形容寐瞳,可见她对其恨到了极点,也因如此,所以她反而不吵不闹,只是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以此来表现她的愤怒。
望着漫罗离去的背影,寐瞳微抿下唇角,而后喟然长叹,“我宁愿你打我骂我,也好过如今这般。”言下他走到桌边,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杯中斟满,一口饮尽,曾经最爱的青梅煮酒的味道,此刻尝来却是苦涩至极。
愤然地将桌上酒具全都拂下桌,银色的液体洒翻出来流了满地,散发着微微亮光。
“本想与尔同消万古愁,怎料酒后乱性,真是一塌糊涂。”寐瞳黯然自责,旋即又道:“然酒后吐真言,你信与不信?”
卷捌拾柒 魂魄
漫罗彻夜未归,容轩匆匆离开子望宫,前往月华殿欲找柒林问个究竟,然而月华殿外侍卫却将之拦下,道驸马不在府上。恰逢此时遇上罹湮,罹湮见是容轩,便卖了个人情,带他入殿找长公主问清缘由,方知漫罗昨夜离开殿之后便不知所踪。
容轩身份特别,无法随意出入皇宫,于是寻找漫罗这样的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罹湮身上。然于容轩而言,此刻他除了相信罹湮,也确实别无他人可求助。
话说漫罗从莳卉馆出来后并未直接回宫,只是独自一人扶着叹生桥,望着石桥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想着许多事,也许是胡思乱想,也许是触景伤情,那一刻,她念着这桥的名字,“叹生,叹生,人生可叹!”竟当真产生一种冲动,想要从这里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可想来她颜漫罗本不该是那矫情之人,怎能如此轻生?
当时她并未想到,在她倚着桥栏自怨自艾的同时,罹湮那边已派出大批人马来寻她的踪影,罹湮道:“一旦发现七皇子的踪迹立刻回报,谁都不准擅自行动。”
所以罹湮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并非巧合,但对漫罗来说,却只当是个巧合,并且此巧合让她很是惆怅。这一刻,她最不想面对的两个人,一是寐瞳,二是罹湮。
一个人让她恨之入骨,一个人让她怨由心生,撇开寐瞳不谈,但说罹湮,确是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即便心存怨念,又何尝不是心心念念着呢?
是时罹湮来到漫罗身后,只是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漫罗。”她先是一愣,随后缓缓回过头去,淡漠地凝望着他,许久方才回了一句,“你怎会在此?”
罹湮的表情也很淡然,微抿了抿唇角,他道:“你一整夜没回去,容轩很担心你,拜托我出宫来寻你。”
漫罗静静地听着,随后微眯了双眼,细细地将之打量一番,当时她很想问一句,“容轩很担心我,那你呢?”可是那句话终究只是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哀声一叹,她复又启口,“走吧,你不就是来带我回宫的吗?”
漫罗不再多看罹湮一眼,从他身侧与之擦肩而过,忽闻身后罹湮的声音再度响起,“昨晚你去哪儿了?”
脚下的步子忽然止住,漫罗回过身去望着罹湮,久之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而罹湮却久久不答,漫罗也无意相逼,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怎料才走了两步,罹湮忽而开口,口吻甚是坚定,“我当然是在关心你。”说着,他迅速闪到漫罗面前,深情而真挚地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对你的爱里没有任何的欺骗。”
漫罗微怔,可脸上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口气也依然刻薄,“你背叛过我,甚至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这样的你,要我如何信你的话?”
而罹湮却道:“你可以不信我,之前也确实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怨言呢?”他的语调何其悲戚,即便漫罗自认一向心狠,却也不禁为之动容。
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她想:那块地方以前定然住着罹湮,而自从他走后,便一直空着,不再有人能走进来。
只是骄傲的她不会允许自己被出卖以后又心软,所以她始终表现得很凉薄。冷然一笑,她道:“就算我信了你又如何?你说你对我的爱里没有欺骗,好,我信你,可那又怎样呢?你我的爱都只是过去的事了,罹湮,你要记住,如今你我是对手,不是朋友,更不是爱人。”
漫罗的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却如无数尖锐的针狠狠地刺在罹湮的心上,他沉默了许久,才闷闷而道:“是吧,也许你说得对。”而后一展臂,冲漫罗做了个“请”的姿势,“七皇子,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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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寐瞳几乎日日造访,只为见上漫罗一面,可漫罗却总是躲在屋里不愿出面。寐瞳每每看到容轩对他摇头,让他请回的时候都特别的失落,可想想,此事本就是他的错,如今对方不肯相见,却也合情合理。他没有尝试硬闯,只是不想漫罗更加恨他。
而那日之后,漫罗并未提起当夜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聪明如容轩,纵然漫罗只字不提,他也能猜出事情的大概,某日终在寐瞳口中得到了落实。当时他一怒之下一拳打向寐瞳的下颌,对方却丝毫未躲,硬生生地接了他一拳,事后道:“这是我欠她的,如今由你来打我一拳,我承接下来也是应当。”
自那以后的每一夜,子望宫内都会响起一段箫声,寐瞳夜夜坐在子望宫的屋顶上对月吹箫,吹的便是第一次吹给漫罗听的那支曲子,调子极为悲伤,用来表现他此刻的心境,竟是莫名的吻合。
每一个夜里,漫罗都会坐在窗边,痴痴地听着那段凄美忧伤的旋律,总是不经意间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夜里,她守在寐瞳的床边,听他吹奏这支曲子,然后抚掌叫好。又一夜,他俩混迹青楼,莳卉馆的酒很是辛辣,青梅的凉意盖不过烧刀子的浓烈,她全身骨头散架似的疼,心似乎一点点地死去。那些回忆,叫嚣着涌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容轩曾劝她别想了,可她总是忍不住地去想很多的事,很多的过去,那些记忆里有寐瞳,也有柒林、容轩与罹湮。
偶一日陛下召见右相大人,漫罗知罹湮与浅笙定会随行,便要容轩代为去找一下浅笙,问他要个答案。
是日容轩找到浅笙,恰逢罹湮也在,他对二人颔首作礼,继而沉声道:“七皇子要我来向君公子讨个答案。”
浅笙姓君,罹湮也姓君,而漫罗却只对浅笙称呼为“君公子”,所以当时那两兄弟对视一眼,各自明了容轩要找的是谁。
于是浅笙上前一步,礼貌地回道:“容轩公子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容轩微微颔首,淡然启口,“当日君公子道漫罗是中了幻魂之毒,可中幻魂者乃前后两世灵魂交换,既然前些日子在漫罗体内的一直都是颜筱朵,那如今幻魂已解,颜漫罗也回来了,为何她仍有之前的记忆?”
“原来关于此事。”浅笙冷然道:“九转丹砂加上曼陀罗毒确实是幻魂的配方,但若没有正确的调配方法,做出来的只不过是半成品。”对上容轩的眼,他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容轩略微眯起眼,“你是说,其实漫罗中的是不完全的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