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二十一岁,用一颗手雷
在这里炸死了三个犹太儿童
战后,他悄悄娶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姐姐
不安的灵魂
始终像神话中那棵不结果实的橘树
今天,他刚刚听懂巴尔克嫩德泣血的祭悼①
这丛林般的十字架记录了孩子们正在遗忘的
许多名字和故事
教科书上簇生的尊严
将年轻一代的茫然和无知
静静地塑成卡通
欧亚大陆藏在甲胄箍紧的岁月里
到处是野鬼孤魂的坟墓
沾上了果子酱的耻辱使那帮隐身人在失去
嗅觉听觉
不幸许多白发母亲的眼泪
在被当作荧荧水晶
柏林醒来
冥冥中捧起2711通方碑
上面的文字交织着爱和恨无奈的情感
眼睛没有光
嘴角咬死的一个个字符
在大理石上残留着和平的憧憬
老兵也读尼采和马克思
习惯在深夜里抚弄六弦琴
60年前的“八·一五”那天
他代表营地88个战士
给要去日本的麦克阿瑟写了封信阐述世界公
民观点②。
敦促他驱散东亚帝国的阴魂
老兵编织着东西方最温馨的梦境
他们迷信海洋、森林和农耕的神裔乃远古华夏
竟然将一首中国歌曲,唱成——
“我最爱的姑娘
在东北的松花江上”
二
罪行不可重演(尽管和平条约难得和平)
许多的肉体虽已消失
德意志的灵魂却
敢于在柏林市中心让出一大片绿阴
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筑起两千多4米高的灰色
碑林
瞻仰者心上寂静肃穆
要么飘落槐花雨,要么总觉得硝烟未尽
总有一些神情沮丧者
嘴角的烟斗
明灭间品出德意志
毕竟在擦亮血迹斑斑的历史
而远东的叫嚣,堆起神坛上空斑驳的阴霾
分明尚未退出父辈的战场
却抓住老黑格尔的话,说——
战争在道德上对民族有益
因为,天下哪有乌托邦
穿行在方碑间
仍听到600万灵魂孤独无望的呻吟和哭泣
这成为天籁之音的倾诉
曾经描述了世界末日
如今却叠起厚重的檄文
淹没那些不明道义不知痛悔不肯认罪不愿下
跪的宵小之辈
即便在原始部落
人类也一样遵从天道的铁律
东方的佛陀低眉信眼
是为普渡众生
岂能垂顾神社罪恶的亡灵
慎告小泉慎告大江
喧腾的海涛备好了另一次天葬
①巴尔克嫩德系年轻的荷兰首相,他在反法西斯胜利60周年纪念时讲了一番“不该忘记历史”、“让孩子们认识邪恶”等语重心长的话。
②1945年8月13日,在美苏英中的共同认可下,麦克阿瑟就任盟军最高统帅,随后,麦氏正式前往日本赴任。
一切都未消失
■ 胡 弦
总有狞笑
重新揪住我们的耳朵
总有锈蚀的枪刺、瓦砾、苔痕
残留着一座城市的哭泣
——一切都未消失
总有文字、图片、噩梦
总有血腥的江水
重新灌进大地的胸膛
活埋的儿童
被凌辱的妇女
砍掉的头颅,在照片上
至今不肯闭上眼睛
——一切都未消失
头顶的寒星和炼狱的火
盘曲的树根和累累的白骨
……痛苦纠结,从地底
上升,催生着春天
让又一茬树叶睁开了眼睛
鸽子飞翔,穿过历史的烟云
停留在纪念馆金色的檐顶
但这和平的美景
并不能治好顽固的宿疾
在建筑工地
又一批化学弹被起出
而更多的化学弹
像毒瘤,还遗留在他们的大脑里
——一切都未消失
我们仍要面对
斑驳的谬论,无休止的狡辩……
被扭曲的历史仍然在扭曲
暗藏着
致命的毒素
——是的,这里
永远不会是风景区
它只是一颗痛苦的
城市之心
一碰就疼,就流血
站在寂静的大厅里
像站在它燃烧的左心房
或右心室
——一切都未消失
留神听一听
仍有悲戚、哀哭、怒吼、悲烈的风……
猛烈交织
替记忆
打造着一枚枚锋利的钉子
血泊秦淮
■ 孙友田
朱雀桥边的野草
被铁蹄任意践踏
乌衣巷口的夕阳
让秦淮飘着血花
1937的秦淮月
是姐妹凄苦的脸颊
枪声过后——
被死尸加高的秦淮河岸
开始蠕动劫后的生命
蠕动着一粒复仇的幼芽
把刽子手押进国际法庭的
就是它
胜利日的追思(二首)
■ 刘 虹
有一项庆典……
有一种色彩从鸽哨上滴落,是蓝天的蓝
从童话中漫开是青草的青,从酒窝里溢出
是笑靥如花的桃红或粉红,而义勇军进行曲
淌出的另一种红,才是最打动我们的颜色
有一类老词说了两辈子,还需继续说
法西斯用过去时,和平只能用未完成式
如今修辞手法和武器一样发达,自由
却没能名词动化,它被枪声阻拦在将来时中
有一项庆典高龄60,儿孙们年年赶来做寿
从卢沟桥从奥斯威辛,雷霆救兵兄弟连还有
南京屠城中我的亲人……做的时候感人
什么时候不需要做了,会更感人
回到诺曼底
让我们从不同的路径回到诺曼底
从6月6日庆典的枝头。垂挂着
老兵的勋章,首脑们伸出的手和笑容
从礼炮轰开的花蕊,花蕊上站立着的
阿罗芒什祈祷的钟声
让我们从不同的路径回到诺曼底
从20世纪的铁血和泥泞。奥斯威辛
珍珠港,斯大林格勒……60年中拔刀相向的
朝鲜雪峰、越南丛林、海湾沙漠,和21世纪
巴格达痉挛的街头
让我们从不同的路径回到诺曼底
从非洲母亲干瘪的乳房,约旦河两岸爆哑的
孩子的梦。从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靖国神社……从剪去黄金时段的电视暴力
语言暴力精神暴力,和所有暴力的花名册
让我们从不同的路径回到诺曼底
从《圣经》、《太阳城》、《动物农庄》
《人权宣言》,西方的鲜花广场东方的文革
从《战争与和平》争斗场上,滚落《神曲》
炼狱中奄奄一息的文明
让我们从不同的路径回到诺曼底
从这样一段距离:枪支到橄榄枝
炮火到礼花;从这样一些时刻:7·7
8·13,8·15到9·11,以及永远的
1944·6·6……
让我们从不同的路径回到诺曼底
从联合国宪章,从诺贝尔和平奖或者
更早:从创世纪,从盘古开天地干脆
——回到鱼!让我们在诺曼底重新下水
以便卸掉武器重新登陆——成为人
听父亲讲抗战的故事
■ 康 丽
你总是提起那样一个夜晚
火光冲天,星星被风吹散
逃难的乡亲如散开的羊群
在尖利的炮声中纷纷卧倒
黑暗中你捡起沾满哭声的步枪
它比你的头顶高不了多少
你说,枪拿在手里
泪像流水一样凝固
满世界都是报仇的呐喊
在八路军的队伍后边
你气喘吁吁 马不停蹄
“回去吧,小同志,到
后方去!打到敌人的心脏!”
后来你就有了一支手枪
又有了一支手枪
全是从鬼子身上摸来的
你说 鬼子的枪多子弹也多
一颗颗 都打在身后的影子上
拒绝遗忘(外一首)
■ 子 川
陈列在战争橱窗里
我不是我,是白骨堆中一具瘦小的骨殖
被真空玻璃罩着
当枪口举起的时候
当屠刀落下的时候
我手无寸铁,我的父母手无寸铁
战争的祭坛上
几十万平民的血肉之躯
顿时成了遗骸
我不是我,便没有关于我的世界
没有我的想象……
68年前,我的先辈们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的想象被一场战争剥夺
眼前白骨总令我后怕
我庆幸我的非战区的父母
为了这一点,我常常热泪盈眶
可这里有许多父母
白生生的骨殖注定成不了化石
它们过早地被发掘
作为证据,陈列在战争橱窗内
讨不回的公道
必须把真相告诉后人
必须让灾难制造者明白
拒绝遗忘
是白骨对所有生命发出的声音!
2005年4月3日
樱花又开
春天来到了大屠杀纪念馆
樱花开得像绯红的轻云
娇艳,令人颤栗
樱花开在这里
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反讽
纪念馆大门始终敞开
像一个民族不能愈合的伤口
大理石浮雕
以冷色面对春天
来往行人经过这条铺满阴影的路
路边樱花一树树开放
这里土地肥沃
数十万的骨殖与鲜血
化作白垩质、亚铁质的泥土
过多的钙和铁
举起樱花肥硕的枝叶
樱花又开
从《上野的樱花》到松尾芭蕉的诗:
“但见樱花开 令人思往事”
幽深的历史胡同
我听见樱花发出一声声叹息
2005年4月2日
李秀英
■ 敕勒川
李秀英,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证人之一,2004年10月12日去世。
让我们来数:一、二、三、四……,一共
三十七刀,三十七刀啊
三十七刀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