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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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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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傻瓜蛋们根本看不到我呢?放电影的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兄弟,他们头发卷曲,领结肃穆,一个叫奥古斯特·卢米埃尔,一个叫路易·卢米埃尔。他们是电影的创始人,他们将被地球人传颂万年(如果地球不爆炸的话)。可是电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芥兰星球上可没有这种东西。一块白布,名曰银幕,光从背后打上去,你抬头看,你看到工厂大门打开来,男男女女涌出来,一条大狗蹦蹦跳跳;还有火车,扑面而来……观众们都惊呆了看呆了,我坐在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睫毛上也傻了。那老头大半天都没眨眼,哈哈。    
    后来,《工厂大门》、《火车到站》这些短片风靡了整个巴黎,人们简直都要看疯了。不过我很快就腻味了,老是那一套那几幕,没意思得很。善变的地球人的热情在不久之后也一落千丈,就连卢米埃尔老兄都拉着卢米埃尔老弟的手失落地说:电影机就要被淘汰啦,只有小屁孩儿才去玩儿它。我看见两兄弟的眼睛里满是忧伤。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们,他们看我不见。    
    还好,梅里爱大叔来啦!    
    梅里爱大叔真帅,胡子翘翘,额头光光,特精神。他都四十来岁了,可他永远无法停止幻想。孩子的幻想。《海底两万里》、《灰姑娘》、《仙女国》、《鲁宾逊漂流记》,看看吧,这就是他所拍摄的电影。光影纠缠,特效惊人,机关重重,如梦似幻……1902年,他又拍了《月球旅行记》,在这部改编自凡尔纳同名小说的电影中,丰满的舞女们用大炮将神神道道的科学家们送上了天,他们降落在月球的火山口,然后酣然入梦……我也想坐上炮弹环游宇宙,可惜我睡不着觉,我永远失眠。其实谁不想砰然一声然后飞上天空啊,要不然1902年的巴黎怎会万人空巷争看《月球旅行记》呢?四十一岁的梅里爱大叔坐在明暗交替的放映间里,右手夹着大雪茄,左手摸着八字胡,顽皮地心满意足地笑了。    
    可惜他没能笑到最后。江山代有才人出,林戴登场了,卓别林登场了,格里菲斯登场了……电影向前进,前进的电影将梅里爱抛弃……梅里爱老了,他破产了。他甚至沦落到在蒙巴纳斯车站靠贩卖玩具为生。最后他被送进了养老院。他的胡子脏了,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幻想,死了。    
    谁都没有好结局。在他死后十年,美国电影的老爸格里菲斯也死了。他死的时候是个穷光蛋,几乎已被全世界遗忘。他死在1948年7月22日。那天他在窝居的旅馆大厅里摔了一跤,就再没爬起来,就去跟梅里爱爷爷喝茶见面啦。    
    他伟大的作品《一个国家的诞生》、《党同伐异》,他对电影拍摄手法的杰出贡献,他对好莱坞的促成……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后人嘴里的丰功伟绩。可在他的葬礼上,只来了四个送别的人。光秃秃的墓碑上停落着一只昏鸦,它冲着人们呱呱呱,呱呱呱。    
    黑乌鸦的鸣叫在地球人听来是很不吉祥的,可我觉得它不过是在为死去的人们唱送歌啊,它希望黄土之下的灵魂能一路走好。我喜欢这种感觉,漆黑的,阴郁的,变形的,恐怖的,那是梦的另一个侧面。我不睡觉,我无梦,所以我喜欢看电影。电影如梦。我特别喜欢《卡里加里博士》这部电影,它诞生于1919年,导演名叫罗伯特·维内,是个戴着礼帽的忧郁的德国男人,他和“狂飙社”的神经画家们一起创作了这部关于精神病患者和梦游杀手的电影,电影一经推出就成了当时在德国占主导地位的“表现主义电影”的扛鼎之作。虚胖的卡里加里博士穿着黑斗蓬,顶着高帽子,戴着白手套,他在夜里将木乃伊般的棺材杀手舍扎尔催眠,然后使其四出行凶。实际上,卡里加里博士是疯人院的院长,上述对于他的死黑色臆想不过是神经错乱的大学生病人弗朗西斯的幻觉罢了。没错,我喜欢那幻觉,那是梦的侧面,梦里屋顶尖尖,杀手浓妆艳抹,暗影紧随身后,死亡如期而至……这部电影从1920年起连续在巴黎上映了七年,我一共看了二百六十四遍,每看每不同。有时候我狂笑,因为警察永远抓不到狰狞的博士,梦便不会戛然而止;有时候我痛哭,因为夜行杀手舍扎尔死了,梦就要完结。我的笑声我的眼泪都是真实的具体的,它们飘进地球观众的耳朵里,滴落在地球观众的脸上,令他们不寒而栗。他们还以为卡里加里博士真的派出舍扎尔来要他们的命啦。我飞到他们身边,看见他们脸色煞白。    
    还有一部电影也叫我魂萦梦牵,那就是茂瑙的《诺斯费拉图》。吸血鬼初登银幕,伯爵嗜血如狂,大地瘟疫横行,死亡换取新生。诺斯费拉图和卡里加里博士分明是黑色恶魔的前世今生,不过吸血鬼可比疯人院院长帅多啦,他光头、大眼、白牙、长指甲,酷得不同凡响。很多年后,茂瑙的同胞后辈赫尔佐格再次将吸血伯爵的故事搬上银幕,更阴郁,更迷离,更怪诞,更奇异,看得我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不敢喘气不代表我害怕,那是因为我太兴奋了。卡里加里博士还有诺斯费拉图成了我最初的银幕偶像,然后又出现了化身博士、隐形人、变兽人……他们是电影中的人间恶魔,他们也是我的偶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坏东西奉为偶像,也许是因为他们虽然以肉身存活在地球上,却压根儿就不具备人的灵魂的缘故吧。他们不是人,我也不是人,所以我是他们的Fans,他们是我的偶像,只能这样解释啦。很多事情都说不清道不明,最好选择不思不想,或者遗忘。比如茂瑙,德国的大师,吸血鬼的缔造者,他在二十五岁那年爱上了一个名叫莉思塔的女孩。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怜可悲的茂瑙根本不懂得女人心,他以为爱情是简单的、宁静的、无压迫的、无心机的,最终却迎来了莉思塔的厌倦与伤怀,于是弃他而去。莉思塔消失在1913年的茫茫人海。茂瑙站在河边,风衣招展。他清瘦的脸庞憔悴不堪。八年后,他拍摄了《疲倦的死神》,那部电影比《诺斯费拉图》更古怪、更惊怖,倦怠的死神夺走了恋人的生命,他们最终被合葬在青葱的山岗上,于是,“爱比死神更强大”。    
    茂瑙死在1931年的3月11日,他被汽车撞死了。那天我正在电影院里看弗里茨·郎格的第一部有声电影《M》。我被这部声画结合的电影吓到了。我第一次被吓到了。天真的孩子们被残害了,变态杀手令我胆寒。那是属于真实人类的变态杀手,而非卡里加里博士那般的精神符号。人类是危险的,人类世界是不可想像的。我害怕这样的电影,它让我想逃离地球。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朗格早先的代表作《大都会》,也就是那部“反乌托邦幻想片”的鼻祖。我没能在1923年同步欣赏到那部巨制,那一年,我去了北极,跟一头名叫莫落的熊玩儿了一年。它能看见我,我不再透明,这真让人惊奇。光阴流转。七十七年后我才在中国的北京看到了《大都会》这部黑白默片,它和《卡里加里博士》、《倦怠的死神》、《奥克拉之手》等德国默片一起被重新配乐并展映。七十七年后在中国看到《大都会》,这让我有种既心如止水又翻涌不息的感觉。这么多年以来,我看过多少电影了啊,从黑白到彩色,从无声到有声,从粗陋到精良,从原始到繁杂,从纯真到商业……从卡普辛路十四号到地球各地……为了能看电影,为了能让我做梦,我无数次离开地球又重回,坐在电影院的角落里,等灯灭,等上画,等角色登场,等音乐弥漫……等开心等伤心。《大都会》让我伤心,因为未来的地球在电影中将会本末倒置变成机器的乐园,爱恨情愁皆被抑制,只剩下了摩天高楼万丈深渊。《大都会》同时又令我心生慰藉,因为现实的地球终究还未变成电影中那般的死寂荒芜,这种电影的诞生正说明人类已经意识到了失控的未来的可怕。意识到了就好了。意识到了未来就有可能被改变。改变的地球将会成为真正的乌托邦。宇宙中我的蓝色星球多么美丽多么迷人。我永远离不开我的蓝色星球,还有,我的电影。    
    我第一次离开地球是在1938年。1938年的9月3号,砰一声,我坐在一枚黑色石子上飞上了蓝天,我飞出了地心引力,飞越大气层,飞进找不到家园的宇宙。浩淼的宇宙令我心清神明,我高兴地抱着黑色石子连续旋转、翻滚。这枚石子来自一个金发小男孩的弹弓,小男孩名叫索姆,是美国电影《原谅我的爱》的小主人公。他在片场根据剧情需要将这枚黑色石子用弹弓射出,于是,坐在上边的我便砰一声飞啦。飞向太空。我想去太空就去太空。亲爱的观众你们可否在《原谅我的爱》这部电影中看到了石子上的我了呢?你们肯定看不见。哈。其实我曾经出现在无数电影中,我骑着雨滴,坐着鹅毛,踩着音符,甚至躺在杀人匕首上,可惜你们都看不见。我看得见自己。我看着幕布上的自己。我笑了。幕布上那个无足轻重的隐身小配角也笑了。    
    我最后一次重返地球就在前两天。宇宙的静谧与广漠有时候会让我意乱心慌。这是人类才会产生的反应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这样了。是什么改变了我?是电影吗?算了,还是去看电影吧。飞。飞向地球。北京。我在北京看了一部陈凯歌的新作,《和你在一起》。真不幸,我得说我看了一部烂片。虚伪、矫情、生硬,好不过一部制作精良的电视剧。陈凯歌在我眼里登时面目可憎起来。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人在盲目的吹捧声中即将走向个人的衰亡。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台上传来了小提琴的独奏声,那曲子来自一首中国民歌,南方的湖泊,初升的太阳,张网的渔民。清柔无限,一片凄凉。我突然好想哭泣。我扑拉拉飞。我飞进九月的北京街头,就让秋天的阳光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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