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得吹胡子瞪眼:“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我和妈都是为你好。”我说,“医生早就说过,小心肝。”
“我的肝没事。”
我叹气:我们全家都是顽固分子。
“爸,这个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还不知道自己?”他说,“你才让我们担心。林兆的事情你要拖多久?”
还是林兆。
我长叹:“爸,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都老了……”他说,“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他终于不再说话。喝完一瓶,说:“上面风大。你早点下去。”
我送他下楼梯。夜风摇动他的花白头发,似莽原上星星枯草。
“少抽一点。”他最后说。
阳台的门被轻轻关上。
我独看乌蒙天空,心随香烟飞走。
凌晨五点,头顶突然落雨,我匆匆离开。母亲已经起床,听见动静,说:“谁在那里?”
“我。”
“我听见雨声。”她踏上台阶一步,“你去阳台收了衣服?”
“阳台上只有牧牧的鞋。我收起来了。”
我拉拢睡衣领子:“没想到突然就下起雨来了。”
老天喜怒无常。昨天明明晴空万里。
我随她下楼去厨房。
“今天起得这么早。”她打开电灯,“难怪要下雨。”
她去忙淘米做饭。厨房窗户上雾气朦胧,湿漉漉一片。我顺手拿了干布去擦。
锅里下了油,爆开一顿炸响。紧接着便有蛋香。
“别擦了,擦不完的。”她背对着我说,“去把冰箱里装花生的袋子拿出来。”
我忙不迭去拿。按她吩咐,装满一碟花生,倒上几滴老抽。
等饭做熟,母女两个坐到桌前。
“以后还是少抽一点。”
我抬袖闻闻,“有烟味?”
她皱眉,“我还没有老到分不清烟味和油味。”
我笑而不答。
热乎饭菜下肚,我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一头倒在沙发上。电视里还没有开始播放早间新闻,广告更好催眠。
母亲给我盖上薄毯,以为我睡着,轻叹一声,出门走掉。
醒来时摸起手机,正好七点。
有一条林徐的短信。
“LUNA很好,不用担心。”
我不记得自己曾找他问过LUNA的事。它不是在寄养人家里么?
没时间多想。我起身上楼叫牧牧起床。
推门只见她半个身子斜在被子外面,胸脯一起一伏,正在好梦。
“起床,牧牧。”
她翻一个身继续睡。
我将外衣与裤子丢在她枕边,走到父亲卧室。
“爸。”
他睡得安稳。
我拉开窗帘,开一点窗子,蒙蒙细雨被风卷着扑进来。
窗上全是水汽。已经凝结的汇成细流,顺着窗玻璃缓慢地蜿蜒而下,似后现代大师作画。
我呵一口气,在上面写一个“木”字。这是小时候的娱乐。
床上没有动静。我走过去拍他床沿:“爸。”
“饭做好了。”我说,“爸,可以起床了。”
太安静了。
这不寻常。
我俯下身体,“爸爸。”
他的眼睛紧闭。安详的脸。刮后新长的胡子短短。身上有醇郁而清甜的酒香。
这气味陪伴我二十余年。幼时坐他自行车后座去上课,冷风呼呼掠过,我将自己贴在他宽阔后背,闻着这暖暖酒气,不由自主抱得更紧。
电光火石间,心头仿佛有什么一划而过。
我的心狠狠揪起。
“爸爸。”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颤抖的手终于探上他鼻息。
冰冷。
三个小时前他还与我在天台说话。他说:“我们都老了……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我的眼泪簌簌涌出。
雨似是更大。我满耳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一定在做梦。
一定在做梦。
第十四章
母亲一夜之间老去二十岁。
她木然问我:“我是不是不该让他戒酒?”
“听说长期喝酒的人不能戒酒,一戒反而出事。”
我守在她身边。把头埋进手心。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说:“是不是?”
我终于忍受不住,逃出门外,用力擦掉脸上泪水。
家中亲友都聚集在客厅。
我走下去,木辰迎过来:“……姐。”
每个人都看向我。
“她好多了。能哭出来就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爸爸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
葬礼还是要办。发了讣告,填了帖子,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而聚到一起,吃一顿并不愿意吃的饭。
我是木家唯一的女儿。该扛的要扛。
周宴也来灵堂悼念。走到母亲面前,鞠一躬,一个字不讲。
母亲抬起眼皮,看着他,用嘶哑的气声说:“滚。”
他看我一眼,随即就走。
周雪是下一个。一身白衣白裤,袖上别了一圈白麻。
我说:“对不起,我妈现在心情很差。”
她低声说:“我理解。”又看我一眼,“你也要节哀。”
“谢谢。”
她随着队伍走掉。
我搀扶着母亲,看熟悉的不熟悉的脸依次过去,每一张都是悲痛的表情。
“木叔……太可惜了。”
他的旧同事说,“二十年前他送我的图纸还在,怎么一转眼,人就……”
他的老友说,“嫂子,节哀顺变。”
我渐渐觉得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灵魂出窍,漂浮于半空,看着下面各色人等,连自己的脸也陌生。
恍惚里像是听见父亲叫我:“阿晓!”
我四下看看,白茫茫一片,眼前是两道无边无际的马路栏杆,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地。他骑着自行车预备过来,“你就在那里,乖乖的不要动!”
车轮子不停转。那马路像是活的,无论怎么走,我们始终隔着两道栏杆,靠不近一分。
“阿晓!你就在那里,乖乖的不要动!”
他蹬得更快。
一点用没有。他离我更远。
我眼眶发热,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爸爸!”
“你别动。”他大声喊,“我去……”
我眼睁睁看他身影消失。
“我去……”
然后呢?你去哪里?
一切被白色呼啦啦淹没。白花,白布,白的天和地……
牧牧唤醒我:“妈咪。”
我睁开眼睛,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脸上:“妈咪,我怕。”
我突然一个激灵,立刻下床跑去父亲卧室。我醒了!再没有噩梦困扰。
房门紧锁。
我跑回自己房间拿钥匙。牧牧坐在床上呆呆看我,两只眼睛哭得红肿。
我说:“牧牧,妈咪做了个噩梦,现在好了。”匆匆跑出去。
她跟在我身后跑出来:“妈咪!”
我拿钥匙插进锁孔,开门只见一副空床。床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幅遗照。
前面摆着酒瓶与酒杯。
我呆若木鸡。
总算想起来,对,葬礼是我办的,遗像是我吩咐人去洗的,放在遗像前那瓶酒也是之前被我藏起来的。
母亲好几次哭到虚脱,躺在床上不肯说话,也是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喂下稀粥。吐了再喂。
我表现得异常坚强。连木辰都说:“姐,幸好你够镇定。”
原来真不是梦。
我浑身瘫软。
活着似一出电影上映。有的演足120分钟,有的90分钟便了事。这都是幸运。
只要不是小短片,三分钟完结,这都是幸运。
我抱紧牧牧,把头埋在她颈窝里。
她抓住我的衣裳,“妈咪,不哭。”自己却忍不住抽泣。
我忍不住痛哭失声。
天又下雨。满天满地灰蒙蒙。
我做了早饭送去母亲房间,她已经起床穿衣:“我下去吃。”
我只好扶她下楼。
她的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踏空。总算到楼下,她说:“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楼梯这样长。”
她推开我,“不用扶了。”自己走进厨房。
我紧随其后。
她将自己靠在灶台旁边,像是第一次见这厨房一般左右环视,“有几天了?”
“明天是头七。”我说。
她闭上眼,缓缓吐一口气,才说:“我以为过了一年。”
两个人从朋友介绍到结婚,再从结婚到现在,整整四十年。弹指一挥间的事。
中间大吵小吵无数。做仇家时无论如何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真的少了一个人,好似空气被抽薄,呼吸艰难,度日如年。
我说:“妈,你先坐下。”
她将碗里的饭一股脑倒回锅里:“我再热一热。”
我只好陪她站在灶前。
“今天的午饭我做。你最近也很辛苦。”她看着锅喃喃说,“我没事了。”
热汽从锅里滚滚涌出。窗子被雾染得看不清。
她自己拿碗重新盛饭,手腕也在抖。
我不忍再看。
头七那天我们都睡得早。楼下留一桌酒菜,摆好筷子,给父亲归来的魂灵享用。
每一样菜都是母亲亲手做的。酒也摆的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茅台。
死者长已矣,他总算可以喝个够。
牧牧问我:“外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外公吃了这顿饭,就可以放心到天上去。”我哄她,“快睡。”
她合上眼睛:“妈咪晚安,外公晚安。”
我搂着她的身体,一夜无眠。
林兆给我电话,“公司里正好有事在忙,脱不开身。代我向阿姨问好。”
“谢谢你,林先生。”
他顿一顿,低低笑起来,“不用客气。”
“木小姐,注意身体。”他说,“我会找时间来看你。”
三日后他过来,提一袋苹果。我开的门。
他穿了一身熨帖的白西装,整个人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倘在以前,我还会和他打趣:哟,三十多岁的白马王子?
现在已经没有这份心情。
母亲本来在沙发上小睡,见他进来,要起身给他倒茶。他拦住她,“阿姨,不用客气了。”
他去洗苹果给牧牧吃。苹果大而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