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方向,无顾忌地向四周蔓延,直逼到自己身边咫尺之内。
珀奴的双手捂向胸口,喃喃了声:“臭阿骨达尔!”再也承受不住那幻听之力,双手捧心,耳朵里居然渗出了一点血来。
李浅墨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全力施动羽门心诀,双手一环,已把珀奴抱在怀中。他只觉得阿骨达尔适才招引来的龙象幻象,此时已全不受控制,自己与珀奴似身在无数巨足之间,瞬间即可能被那巨足踏得尸骨无存。
却见无论阿骨达尔,还是黄衫客,身形全都摇摇欲坠。那把黄衫客分明未谙妙用的用舍刀,一出之下,以佛门空幻交征之力,竟把阿骨达尔的幻术更又幻化成了无数倍,引得远古莽荒之间的龙象幻足,全失羁束,任意向场间所有人胸口踏去。
李浅墨无奈之下,运起羽门六识尽闭之功,要闭去自己的凡耳之听。可他只觉得心旌摇动,那无数龙象交奔的足声之下,只听得满场之人,一颗颗心被那足声震动出的砰砰之声,那些心跳声较那巨足之音更加杂乱,一个个越跳越快,越跳越响,这样下去,怕不要把所有人等,都震得心脉俱断?
李浅墨只觉得自己都快承受不住,何况他人?这时,他勉力自护心神,凝聚余力,说不得,只有拼力出剑,先刺倒黄衫客、废了阿骨达尔再说。
却见阿骨达尔面色狂喜。他适才久攻不下。幻少师的护身“文火”虽只细弱一脉,却高明得让他震惊。这时得用舍刀之助,自己幻术,竟放大到他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倍数,虽说自己恐怕也要遭殃,但他恨极了幻少师,那幻少师所承受的压力,想来要远较自己为重。所以哪怕自己今日受了重伤,但灭了幻少师,此行也值了。
却听那小屋里悠悠地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之下,只觉无数龙象足音也不由为之一顿。仿佛荒天寂地之间一点人声惊着了它们。
却见黄衫客也未料到会是此等局面。他猜不出那龙象足音来自何方,但他分明以屋中人为仇,只道是他招来的。这时勉力自持,虽无物可借,却一脚踢出,他踢出的竟是脚下的一只靴子!
那靴子直飞向木门,只听他口中大笑道:“小胡杂种,别光凭些幻术糊弄人,你也该露个脸了吧!”
那木门为靴子一击,本就未关严,这时竟缓缓地打开。李浅墨定睛一望,却见那屋子正中,坐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少年。他双手虚合,手底下拢着一束微弱的火苗,低垂的眼皮上,睫毛出奇的长。火光掩映下,只见他双颊一时泛青,一时泛红,那高挺的鼻梁在他颊上投下一条深长的影子,眼窝也为眉骨遮出两窝深影。而他的睫长如刷,竟似在火光中,刷出了一根根细长的影子,仿佛什么神秘的文字。这时他一抬眼,竟露出一双妖瞳来,只见他一瞳幽蓝,一瞳诡碧,衬映得他的整个面容,说不出的古怪瑰丽。
李浅墨只觉胸中一滞,只觉自己这一生,再没见过这等美丽的少年男子。古人常形容一个人生的好看为“如描如画”,像肩胛那样的就是“如琢如磨”,可这少年男子的脸,却像雕出来的。他的仪态风姿,带着一点异域的瑰丽,甚或都美出了诡气,可整个人又是质朴的。那种又质朴又瑰丽的风姿让李浅墨都不能不一见惊叹。
却见那幻少师双手下的火如真似幻。这时,那火苗一颤即裂,飞散出去。仿佛九天之神,偶尔不意间,倾倒了金丹之瓶;又如打箭炉下,一炉失足,满鼎真火倾泄,星星点点,就向四散飞去。
李浅墨暗道:九姓胡本信奉祆教,祆教以拜火为事。直至今日,李浅墨才算见到了真正的祆教中的幻师之火。他只觉得其中的一点星火,正向自己心头飞度。
那火星燃得纯粹明朗,明朗得都不觉得烫。只怕场间诸人,人人都有此感。个个只觉得心头一明,一时烦念俱消。那无数奔袭的龙象,它们伸出的巨足一踏上火星,为其所炙,就登时消散。
人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阿骨达尔忽身形剧颤。从他出手以来,屋中的幻少师一直在守,没有反攻。可这时,火星尽熄了他倾力招来的龙象巨足,他只觉得自己胸中猛然一空,那外在的足音一消,内里的压力似都要爆出自己的胸腹。
可那火星飞度,真是有教无类,也扑向他的心中。他只觉得心中的百般怨毒,千般恼恨,一时俱消。可连同消尽的,似还有他苦修而得的幻师功力。他铁镌的身子登时软了下来。已明白,是屋里的幻少师救了自己。
他忍不住最后若羡若恨地望了对方一眼,知道此时不走,再拖下去只怕都无力挪步了。趁着众人未醒过神,他踏着虚弱的脚步,一步一回头地自行离去。
珀奴此时身外压力骤失,不由欢喜得一蹦而起,快活地叫道:“他赢了,是不是?他赢了,是不是?!”为她那突如其来的雀跃,李浅墨心中几乎要升起一丝嫉妒之念了。
他忍不住望了一眼幻少师,却见他忽现疲惫,似乎方才这一战,已几近耗尽了他的全力。只见那幻少师重又垂下双睫。可垂下之前,他眼中似望着李浅墨一笑,似乎已尽明他心中所念,那一笑中,竟隐隐透出分熟稔与顽皮来。
李浅墨只觉双颊一烫,忍不住心中一惭。可一惭之中,却若有欢喜。那种感觉,似是:虽失去了半个珀奴,却多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朋友也似。
【二十三、大食杀】
却听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幻少师,别关门,我来了!”说着,只见黄影一闪,却是那黄衫客一挺身子,跃进了屋子。他毫不客气地就在那幻少师对面坐下,一双环眼直盯着幻少师,手按着已收入鞘的刀,冷笑道:“这该是,咱们两人之间的第三次见面了。”
幻少师默然不答。却听黄衫客嘿声道:“前两次,你都仗着些鸟幻术,轻易就夺下了我手中之刀。可这次,我带了这把刀来,却看你如何夺去?”
——李浅墨不由暗道:原来这黄衫客与幻少师之间早有恩怨,怪不得他如此在意这把可用来破除幻术的用舍刀。
却听黄衫客语带要胁地道:“我家主人吩咐我问你的那句话,你到底想得怎么样了?今日,我却定要问出个结果!”只见那幻少师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场热闹散尽,眼看着另外一场热闹即将登场,可小屋外面围观的众人却似乎一下失去了兴致。适才为那龙象足音的幻象所摧,几乎屋外的所有人等都觉得自己在生死之际打了个回转。这时心慌之下,人人不欲再留下来,只见小屋外面围观的众人一时散去了七七八八,剩下还在看的除了李浅墨与珀奴就没两个了。
这时场中一空,李浅墨注目望向屋内,心中只是不解,来自东海的黄衫客与出自西域的幻少师之间会结下什么怨仇?
黄衫客口中的主人分明是指虬髯客。而虬髯客却要问幻少师一句什么话,只不知那幻少师为何不肯答应。
这些日子久居长安,李浅墨见惯了那些灰墙乌瓦,仿佛四周都是墙壁,仿佛人生就只这么大了,长安城也就只这么大了。这时一念之下,只觉整个天下原来还如此之大,东海之波,西域之华,竟都在这个古都长安汇聚。看来这个长安城,是越来越好玩了。却见黄衫客神色微怒,冷声道:“你们家园将破,我家主人好意要与你重振家国,你却为何这般不领情?难不成,由着大食人的铁骑踏破你们昭武九姓的故国,就要较我主人插手来得好些么?”
李浅墨心头只觉轰然一响:原来自己猜得不错,那幻少师果然出自昭武九姓!他心头之所以如此震动,却是为了柘柘。他抬眼一时向西北方向望去,柘柘这一去也好久了,如今却是身在何处?她当日引得马瑰老等一干响马西去,重归家园故土,却不知她此时过得可好?是否当真已掘出了陈后主郁华袍图中所藏之宝,此时正在故乡,千金散尽,招兵买马,立身在大月氏、突厥人与薛延陀等种种骑兵的簇拥中,为了她的那个故国而在溅血拼杀吗?
——而在大食人的铁蹄之下,她的故园,果然还在吗?
幻少师却依旧摇了摇头。
只听黄衫客怒道:“那就让我看看你如何再逃得过我的用舍刀去!”
却见那幻少师终于缓缓睁开眼。他神情疲惫,眼中已没有适才斗法时一双妖瞳呈现的异象,只见他两片薄薄的嘴唇轻启,温言道:“这一次,你的刀注定还是要被夺去的。”
这话听来自负已极,偏他脸上,全无什么自负的神色,只是如一个灵巫一般说出这句板上钉钉的预言。
却见黄衫客脸色一变,想来他在这幻少师手下吃过大亏,不由得就露出全神戒备的神色来。那幻少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黄衫客忍不住绷紧了神经。好一晌,两人都不言不动。良久,才听那幻少师道:“我提醒你了,可惜你依旧不信。只是你防备错了人,我只说今天你的刀依旧会被夺去,却没说夺刀的人是谁。”
黄衫客脸上神色犹似不信。他早吃过这幻少师的亏,只道他是在用言语打乱自己的心思,自己只要稍一岔开心神,只怕他那让人防不胜防的幻术就又要把自己搅得个五迷三道的。
却见幻少师唇角微噙一笑,低声叹道:“看来,我说什么你都不愿信的。可你看看自己怀中,那刀、现在还在吗?”
黄衫客终于忍不住一垂眼。至此他才惊觉:就在自己全神防备那幻少师之际,却已中了他人计较,自己膝上此时,可不空空如也?那把他好容易才夺回的用舍刀,此时竟已不见了!他一惊跳起,大怒道:“小杂种,还我刀来!”却见幻少师唇角噙笑,目光望向了门外。
黄衫客一回头,却见远远的人影一闪,那个熟悉的李浅墨的身影已在街头转角处一闪不见。他的手里,拿的可不正是自己那把宝贝已极的用舍刀?
黄衫客再也按捺不住,口中喝道:“姓李的,把我的刀……还来!”说着,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