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唐Ⅲ·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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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唐Ⅲ·王孙- 第9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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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小三恼她没皮没脸,方待反唇相讥,却听得那边高柳之上已响起一片啸叫之声。
    他连忙抬眼,却见那名大食刺客稍歇之后,已再度出击。只见他手中一把弯刀左右连劈,直向立身树巅的李浅墨冲去。
    幻少师一声低叫道:“新月斩!”
    ——原来这就是令昭武九姓高手闻之胆寒的新月斩了。

    这一击,想来是那名大食刺客蓄势已久的。
    只见他刀势本颇简单,看似仅左一刀右一刀,交叉着向李浅墨劈去。可其运刀之快,直令在座王子中的弓马健者也不由观之色变。
    李浅墨眼见对方袭来,本待立时反击。不过,他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大食刀术的厉害。那“新月斩”一经使出,竟如经天皓月,锐不可当。其势之快,让李浅墨觉得直像一团雪团飞一样冲到自己面前。
    一时间,他唯有后退。
    从筵席中看去,只见那一片雪亮的刀光,追击着李浅墨,仿佛一个巨大的雪球,追逼着他,若被那团雪球追上,怕不立时会被它裹挟住,丧身殒命。
    这雪光直追击了数十棵柳树之距。刀光过处,但见得繁密的柳树上枝叶零落,像一道暴风雪袭来,触物即折,那雪裹挟了万千碧雨,杀得个万柳涂炭。
    一时,那欣荣的柳岸长堤上,高柳之巅,绿色中竟荡出了一条雪浪,而浪头直卷李浅墨。
    李浅墨倒身后退,座中诸部王子有很多受大唐压抑已久,这时见一个大唐王子被大食刺客逼得连连后退,已有人忍不住开口喝了声:
    “好!”
    龚小三忧心李浅墨处于劣势,听得有人叫好,哪管得对方是不是王子,怒目回应道:“好你娘的皮!”
    他一语叫完,却忍不住伸手捂了捂腮帮子。
    ——原来那行柳树距筵席本就不远,这时树巅之间,枝叶纷下,犹如一场绿雨,洒向席间。那柳叶沾了刀势,打在人脸上,竟让人觉得生疼。
    王子婳也正注目树上的对决,这时随手拨开面前飞来的柳叶,冲魏王浅浅一笑:“柳叶飞来片片刀……如此对决,却也颇有诗意。没想今日却有此等好战。不过殿下放心,我看这名大食刺客,不是针对殿下来的。”
    魏王有她在侧,似也自觉安全,闻声笑道:“有王女史在,就算是针对小王也不妨了。说来惭愧,小王倒巴不得他是针对我的,到时可略见王女史出手的风采。但不知以王女史高见,这一战,却会是谁输谁赢?”
    王子婳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她不只关心那高柳之上,这时目光一扫,面上忽现忧色。
    魏王望着她,只道李浅墨境况堪忧,细看才见她望的并不是树梢之上,而是望向远远的柳岸边。
    那边,正有一个赭黄衣衫的老者坐在那里垂钓,他逆着日光,让人全看不清他的脸。
    魏王不由一奇——他隐隐听说,王子婳与李浅墨之间颇有渊源,怎么此时她不看那高柳对决,反望向别处?
    却听王子婳低声道:“魏王你看……”
    魏王愣了愣,顺她目光望去,疑惑道:“什么?”
    王子婳淡淡道:“东海虬髯客。”
    魏王不由心里猛地一紧。
    ——自那日参合庄里见过虬髯客之后,每思及此老,他都不由得背后发凉,几度在噩梦里都梦到与他朝面。
    ——难道虬髯客那日所说竟是真的?他现在已与太子联手,意图对自己不利?
    ——那自己可谓危矣!以自己魏王府下那些护卫,就算加上瞿长史,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一转念间,他却又想道:又或者王子婳只是借此来警醒自己,以图自重?
    ——他与五姓中人还结盟不久,这场结盟,正是王子婳穿针引线的。这时他不由不怀疑王子婳正是要借虬髯客这等大敌来要挟自己,以图自重的。
    只听王子婳道:“我有个不太可靠也不太好的消息一直还未来得及告诉魏王。”
    魏王知道王子婳轻易不会开口,开口必事关重大,不由耸耳细听。
    却听王子婳道:“我听说,虬髯客最近见过太子一面。不过只是揣测,没人亲眼得见,所以那消息也就不知确不确实了。”
    魏王一时不由全忘了李浅墨与那名大食刺客之争,蓦地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
    却见王子婳望着那边,忽展颜一笑:“没事儿,我们的人来了。现在无论虬髯客来意如何,魏王勿虑,都会有人阻挡的。”

    那边水岸边上,垂柳之下,跟筵席不过半里许,正有一个老者在那里低头垂钓。
    他穿了件宽大的赭黄衣衫。照说,那衣衫的颜色已经犯禁,可他却满不在乎,就如此正大光明地把它穿了出来。
    这老者年约六十许,生得一脸虬髯。他那虬髯在日光照耀下,并非黑色,而是隐隐中透着红。他用的钓竿也奇,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细细一线,却伸得如此之长,足近两丈许。竿头一丝银线垂入水中,本没什么奇怪。但水岸之畔,屡有清风微起,他竿头那一丝钓线,却始终笔直地垂入水中,仿佛全不知风为何物一般。
    魏王仔细看去,已知此老正是虬髯客。此时阳光照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让人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可那莫测高深的表情却让魏王越看越觉得胆寒。
    忽听得欸乃之声响起,却是曲江池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从日边而来。
    那船行直冲着虬髯客,行至距离岸边四五丈许,那船才停了下来。却听船上一人道:“张老,暌违已久,没想今日得见。不知我这艘小船,可惊着了张老的鱼?”
    那声音厚厚沉沉,让人听来有些异样,沉厚得都有些浑浊不清,仿佛那声音是从水下面发出来的。
    却见那船首上立着一人。哪怕是立身于如此轻的小艇之上,他下盘依旧扎实得仿佛立在厚土高天之间。这样的修为,连瞿长史远远地见着,都不由吃了一惊。
    却听虬髯客淡淡道:“是我的鱼的话,谁都惊不了。若惊了,那就不是我的鱼了。”
    他没看向来人,只望着水中倒影。可哪怕水中波光潋滟,船上那人的影子投入水中,只管宁定定的,仿佛丝毫不受那波光扰动一般。
    只听船上那人笑了笑:“张老说笑了,池中之鱼,何尝有主?怎么说得上姓张姓李。若说东海之鱼,全部姓张,倒也还罢了。”
    虬髯客依旧没有抬头,冷冷道:“我不过东海钓腻了,又听说天底下最贵的鱼就在长安,所以特地跑过来钓钓看。听说在长安,有一句话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看看,一条小鲜就抵得上一个大国了,所以我好奇,想在这皇家园池里,钓条小鲜上来看看。”
    说着,他抬起头,向那边筵席处望了一眼。
    “何况,长安城中人似乎个个酷爱烹鱼。岂不见那边筵席上有两个王子,个个都急于一试身手。待老朽钓条小鲜上来,就送过去给他们弄弄,看究竟谁的手艺好,谁能烹小鲜如治大国,烹它个油浇火辣的,岂不很是好玩?”
    ——当日参合庄一会,他就曾挑动东宫与魏王府之争。船上之人想来出自天下五姓,对此已有耳闻,所以不由对虬髯客的出现深感忌惮。
    想来他就是王子婳安排的阻挡虬髯客的人。只听那船上之人沉声道:“以张老看来,何物不是小鲜?万里长鲸,纵横东海固可,到了长安,只怕是错入了旱地,施展不开。”
    虬髯客是何等样人,怎甘受人威胁,闻言冷声道:“难不成,这块旱地,就只有你李泽底施展得开?”

    船上之人居然是号称天下五姓中第一高手的李泽底!
    ——当日,阀阅大阵围剿罗卷失利时,他就曾出面与罗卷一战,可惜后来为覃千河帐下的骁骑扰乱。但那一战的紧张,令李浅墨至今思来犹觉胆寒。其后,玄清观中,因为他阻止王子婳出家,谢衣也曾挺身与他一战。这一战,令名盖江南的高手谢衣,也几乎命丧于他的手底。
    如今看来,天下五姓确实已与魏王结盟,否则王子婳与李泽底不会先后露面。
    却见虬髯客忽然抬头望天道:“今日好热闹,该来的都来了,只是有的怎么还藏着?”
    说时,他手中钓竿不动,钓丝却突然上卷,笔直地一根银针似的直向一株老柳上扎去。
    却听虬髯客冷笑道:“畸笏老儿,别躲着不露面!难道你自伤老丑竟一至于此,连老相识也不肯相见?还是隔岸观火,专等着看别人的好看?”
    却听他身侧一株老柳之上,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怪不得异色门吴盐那小妮子千催万请,一定要我今天跟来,我还道有什么好事,却是有你这小家伙在这里。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你说你是来钓鱼的,那我也算来钓鱼的好了。”
    说着,只见那棵茂密的柳树上面,忽垂下一根翠绿的柳丝来。那柳丝直垂入水中,看它来势不急,却搅得一池水晃,连李泽底立身的小艇都忍不住晃了晃。
    李泽底一时色变——当今天下,除了大荒山畸笏叟这等耆宿,还有谁敢直呼虬髯客为“小家伙”?他当真也有此资格,因为他出道,怕较虬髯客犹早二三十年。

    幻少师冷眼打量,知道今日局势已明:魏王设宴于曲江池,却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邀来天下五姓以求自保。本来以王子婳的识见加上李泽底那“九派黄流”之术,相信天下无论谁来对他不利,也会千难万难。 
    可东海虬髯客的现身,却令此间局势大变。他名驰海内,于隋末年间,身负草莽第一高手之名,战遍天下,概无敌手。何况其人行事不依常规,实叫人难以猜测,也就更叫人难以防备。此时虽说退隐日久,但他既然出山,怕无论是谁面对其威势,都会不由得手心冒汗。
    而东宫太子一脉,今日准备却也万全。他们结大荒山一脉以图翼助。今日之行,在异色门门主亲身随护之下,犹不敢掉以轻心,还搬出她门中大荒山一脉的世交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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