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的成人生活就此开始了。开始可能会不习惯,就像不习惯烈酒一样。但你习惯了之后,就会无比迷恋那些光怪陆离、充满刺激和戏剧性的成人生活。好像你喝惯了浓烈的酒,就再也不会喜欢喝可乐和奶茶之类的饮料。可能会非常怀念,那些喝汽水、偷糖吃的单纯人生,但这不代表真的想要回到过去。”她是怕以后再没机会跟我讲话了吗?大段讲话不是她的风格。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其实我本应爱听,尤其是那些话令我想到,我长大成人后即将出现的、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复杂、沧桑、充满传奇的人生,那些会让每个男人都感到兴奋的,只是我想到了害虫。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决斗(12)
“怎么了?有些难过?”并非我的表情泄露太多秘密,而是“姐姐”的眼神实在太毒。
“嗯,我想起了害虫。”我老实地说。
“别难过了,谁都会有那么一天。”
“我并非因他的不辞而别而难过,只是因为他再也没有长大成人的机会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这的确很令人难过,但这只是一个意外。而且,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意外,不会是最后一个,甚至都不会是最特别的一个。你反应强烈,只是因为这是发生在你身上的第一个,所以根本无须瞪大眼睛,放在心上,因为注定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有幸历经沧桑、功成身退,而绝大多数人只是用来成就那一小部分人的沧桑和传奇。”
“我知道。”我说。
“嗯?”
“知道你在安慰我。”
“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熬过去,熬过去之后再回头来看,就会觉得有些事情并不值得那么放在心上。害虫的错误不是跟你决斗,而是他没有熬过去。你们选择决斗是遵从自己的意愿,这就足够了。一个人只要遵从自己的意愿,发生怎样的后果都是值得的。否则,即使上天堂也不会有什么快乐。”她边说边举起了杯子。
“你慢点喝,仔细品尝,重点不是喝下去,而是要知道其中滋味。”我们在喝第二杯的时候,她说。
“只要完全遵从自己的意愿就能够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管不顾么?”
“因人而异。这个世界里有些人怀着胆怯之心完成了某些壮举;有些人充满勇气却什么也没有做到。”
“你怕死吗?”我问。
“不!”
“变老呢?”
“怎么突然问这些?”
“只是觉得你什么都不怕。”
“我害怕变老;害怕清晨在镜子中看到满脸皱纹的自己;害怕看到自己身材走形,浑身散发着老女人的气息;害怕自己变得唠叨,琐碎的小事也会说个没完没了;害怕自己会开始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待在空空的房间里;害怕自己的手会不停地颤抖,连口红也涂在嘴唇之外……”
“你在说真的?”
“那只是首诗歌而已,我真的不怕,哪会有人为了注定要发生的事而害怕呢?”两杯酒之后她开始有些妖娆地笑,和耍一点点小酒疯。
“你现在仍然很年轻。”
“当我们老了,照镜子的时候,可以说是镜子老了,而并非我们。”她不仅骗我,连她自己也一样骗。其实她的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永远年轻的是我,而变老的只是镜子该有多好!可惜她根本骗不过自己,否则说完之后为何要长长地叹一大口气。
这就是聪明女人的可悲之处。
窗外的大雨下得更加猛烈,只有南方沿海地区才有这样猛烈且持久的大雨,它们是台风的前奏。
在第二杯酒和第三杯酒的间隙,我听到有人在小声敲门。债主绝对不会这么小声地敲门,一定不是债主。“姐姐”到这里之后就不赌了,到这里之后似乎什么也不缺了。
我们静了下来,敲门声还在持续且清晰,“姐姐”起身去开门。
“找你的!”“姐姐”甩了一句,就躲了回来。门一开,风雨就同时灌了进来。风雨中,门外,站立着一个瘦小身体,是蝎子,我赶紧跑了过去。
“疯啦!这么大的雨。”我边说边把她往屋子里拉,她却倔强地一动不动。她浑身湿透,衣服紧裹着身体,身体却十分僵硬地不肯靠前。我只好跨出去跟她站在雨里。顺着屋檐流下的水很急,顷刻间就把我全部浇透。
“送你!”她说,随即双手递我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
“什么?”我边问边打开,看到一块用黑色绳子穿着的白色小石头。把它放在掌心。黑色的手套,白色的石子,映衬得十分分明。
“我去了你和害虫决斗的地方,找到的。我把它用药水浸泡、打光、上蜡、穿孔,为它特地编一条绳子,最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到底是什么?”
“害虫的脚趾。你想带手腕上还是脖子上?我帮你。”
我利落地把那坠子挂在了脖子上。挂的时候心里感到一阵剧痛。我想正是这些疼痛,慢慢把我变成一只北极熊。
一个人死了之后,能够留下的东西真的很少,比如害虫,除了一点疼痛和疼痛之后相互怜惜的友谊,什么也没有留下。
“骗你的,其实是象牙做的。”她狡黠地笑一下。她们这些女人全都一样。
“你不打算请她进来喝一杯?”“姐姐”喊道。
蝎子也听到了。她踮脚,在我耳边轻声说:“一定要记住我曾经告诉你的,恶毒绝对不是蝎子的本意,至少你要相信。”
我再次试图将她抱在怀里,但她第一时间挣脱,朝我微笑、摇头、转身,消失在雨中。
我怔在那里,连手都忘记收回。那种绝望而柔软的微笑表情,总是能让我惊愕。
“你打算一直在那里淋死吗?”
我将盒子死死攥在手里,回到屋中。
“你们那晚有做爱吗?”
“啊?你不是说你有听到吗?”我知道“姐姐”什么都不在乎,但还是被她这么直白的问话给吓到了。
“到底有没有?”
“你担心我们也会一不小心鼓捣出一个孩子。”我用玩笑避免着尴尬。
其实我们做爱了,就在那个圣诞节的夜晚,和那个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的其中一个。
“你怕负责任。”
“不是,我是怕那孩子懂事后,活不起也死不起。”
“孩子若真的懂事,就会创造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自己是里边的国王,就不会不开心了。”
在我喝醉之前,清醒地记得“姐姐”最后说:“不用内疚,很多时候,并非是我们破坏了爱情,而是爱情破坏了我们的人生。那些因为我们而死的人也是。”
随即我们最后一次碰杯,一起说:“往事美好,且尽此杯。”一同干杯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醉倒了。
孤堡(1)
早上醒来,头很痛、口很渴、嗓子生疼。一口气喝掉一大杯水,又倒满一杯。喝到一半的时候,生生停住,连下咽都止住……房间里万分寂静,不仅仅是因为雨住了,而是感觉房子里突然少了许多东西。
我快步下楼走到“姐姐”的房间,她果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这种不在的感觉异常强烈,决不仅仅是她出去散步、买一份早餐、晒晒太阳一会儿就回来那样简单,而是我觉得她在我离开她之前率先离开了我。这种先下手为强的事,她最拿手了。
我仔细看了看房间,她的东西都在,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尤其是浴盆也在。大概她只是不想给我送行而已。我宽慰了自己一下。
她帮我收拾的行李很乖贴地站在门口,随时都可以走。于是我决定不再找她而是自己径自离开。我想尽量表现得像个成人一样从容,因为我总感觉她似乎在哪儿注视着我一样。
我差一点儿就做到一走了之了,但偏偏在箱子上看到了她留下的字条。字条就在箱子的把柄旁,没办法不看到。
打开字条,上边写道:“我答应过你,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诉你你一直在问,一直都想知道的,关于那个男人的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结尾了,如果你还想听,正午之前,我在你和比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等你。”
哲人说,人生由无数次的选择和假设组成,其中有几次重大的选择会决定整个人生。
假设我在中午之后起床,假设我没有看到字条,假设我在“姐姐”还在睡时起床,悄悄地拎起行李自己离开……
在我们仔细回想人生中面临的每次选择时,都会发现,可以选择的有很多,假设也有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
她算好我会在十点左右醒来,算好我会第一时间感觉到她不在,算好我会决定不管不顾地离开,算好我会看到字条,算好我会很好奇那个男人,算好我将无法抵挡真相的诱惑,算好我如果骑单车一路飞奔过去,刚好会在正午之前抵达……
我想这才是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她的真正原因——我的一切都早已被她算好了:我高兴、我烦恼、我失望、我不知所措,后来我甚至发现连我的爱情都是她算好的。害虫的死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而那也是她早已算好的。
如果有命中注定,她就是我的命中。
就像之前无数次她算好的那样,我刚好在正午之前,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她面前。一路上我一直在猜测,什么叫告诉我最后一个结尾?结尾之前的故事呢?我甚至忘记了想,为什么她知道我跟比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呢?为什么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呢?事实上她就是什么都知道。
我很远就看见了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色彩斑斓,像很多剧毒动物,比如:蝴蝶、蜘蛛、蜈蚣、眼镜蛇的外衣,我一下就想到了这些动物,偏偏没有想到蝎子。
骑车很累,大脑缺氧,眼花……我真希望是这些合理的解释,而不是某种预兆。
“怎么约我在这里?”我看到了她,停下来,平静了半分钟呼吸之后问。我一直不愿意让人看到我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