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可问题是他早已不在了,你想一辈子都这样过吗?”
这样的争论总是以这种方式收场。现实总是很残忍,否则又何须隐藏。
此时她总是猛喝一大口伏特加,然后一定会呛一下,随即更用力地蜷缩成一团,继续呢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有时会伴随着眼泪,而她一定会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酒太呛。
嘴硬的女人大多命苦,好在大多命也很硬。
“你有心上人了吗?”日全食的第二天,那年夏天最闷热的一个夜晚,妈妈突然问我,问的时候一边吐烟一边叹气。
“这很重要吗?”我不解地问。
“没有最好,有就去跟她告别吧!”以前她从来没有让我跟谁告别过。
“告别?我们又要走了?”我瞪大了眼睛。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妈妈看都不看我一眼。 。。
双食之夏(3)
有些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出生的地方;而一旦离开的人,就会一直不停地走下去。
我不记得那个小城的名字,不记得学校的名字,因为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知道,我迟早会离开,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十六年,七座城市,这个频率远远比不上吉卜赛人,甚至比不上一个最懒惰的乞丐,但我依然没有习惯。这个北方小城是我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我一直都不爱吃苹果,可你每天都逼我吃一个;我一直都不爱弹琴,却每天要练习超过十个小时。”我抱怨着。
并非长久地做一件事情,就一定会习惯。
“快去道别吧!事情也并不是一定要成习惯之后才能够去做。”
“对手算恋人吗?”
“在你这个年龄算吧。”
“我去说什么呢?”
“从前你都说什么?”
“你说的是哪次?”我故意气她。
妈妈的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极为难看。但是没关系,对这种喜怒无常又任性的小女人,让她们独自安静一会儿,很快就会没事了。
况且,我又不是她的男人,哄也轮不到我。
可现在,我若不是,谁又是呢?
“我爸爸究竟什么样啊,值得你这样去等,去找?”
“我有说过我一直在找的人是你爸爸吗?”
“没有,难道不是吗?”
“找到那个人其实很容易,难的是让那个人爱上自己。”她喃喃地说。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什么是你们分开的主要原因?”
“在一起。”她张口就来。
没错!只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十六年间,妈妈带着我,像赶场一样参加不同年龄组的钢琴比赛,我一直都是第一名,而第二名似乎都是女生,于是我们之间就产生一种很复杂的情愫。惺惺相惜、嫉妒、爱慕……却都因为年纪被掩藏了起来。
“为什么不去跟苏小陌讲?”何离问我。何离不在我的那些对手之列,他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哥们。
“早讲一天,她就会多难过一天。”
“那怎么跟我讲?”
“早讲一天,你就会早一天忘记。”
“哦。我总觉得你才刚刚来,怎么就要走了?”
“要走的都是刚刚来的人,一直都在的人反而不会轻易走。”
“哦。”
他叫何离,我第一个很义气的兄弟;我们那个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背叛对方。
那时候真年轻,所以会天真地以为,一辈子怎样怎样会很容易。
“你还是应该去跟苏小陌说一下。”
“大家不是都想考最好的音乐学院嘛?总能再见的。”
那时候真年轻,所以会天真的以为,世上真有心想事成这种事情。
告别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哭,没有说要常常写信,也没有交换礼物,甚至连拥抱也没有。因为我们相信终究还会见面的,很快,或者迟早。
何离甚至没问我将要去哪里。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
何离不知道我其实找过苏小陌,只是我和苏小陌都没有告诉他。何离或许已经察觉,只是假装不知道。
那是在别人都在上课的午后两点,我们先后出现在小城里唯一的公园里。
“坚信我们的爱情会天长地久,坚信我们注定有会伟大的一生。”苏小陌说这句话时平静从容,没有一点波澜,好像也看不到疼痛。
那时候真年轻,会那么百分百地坚信一件事。
那时候真年轻,我真的希望一直就那么年轻。
尊重并善待自己的每一天,每一个年龄吧!
因为一生只有一次那样的机会。
双食之夏(4)
“我很甜蜜,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我说。
“我很难过,因为我感到这将是我们一生最美好的回忆。”她应。
我无话可接,随即陷入到更大的沉默中。
时间是一个谜,无论是否能够停留,是否能够重现,是否能够轮回。因为没有反复,所以永远没有谜底。
生命因此变成一个偶然。
“散场吧!散场吧!”她突然说,好像我们是一部爱情电影里的主角,天随即也黑了下来。
我一直没将那两个字说出口,但我们记得关于“再见”的那个约定。大概走出十几米的样子,她突然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不用难过。我们的缘分还长着呢。”我尽量轻松地说。我的预料没有错,我们的缘分是很长,可并非有很长的缘分就一定有很美好的将来。孽缘也是缘。
孽缘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往往只是没有一个美好结果而已。
“你教我那个扑克游戏啊。”何离在我想跟他说再见之前说,他大概是害怕如果不能再见,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说的是我们三个经常一起玩的纸牌游戏,就是拿出一张红桃A和随便两张什么牌,放到琴键上,我在他们的注视下不停地调换位置,然后让何离和苏小陌猜,猜错者输,输者就要走过宽阔的操场去学校门口买汽水或者冰糕。也许那个操场并没有那么大,只是在盛夏的中午走起来才显得那么遥远。
十次里有九次都是何离输。没有牌的时候,其实我并不介意去买汽水,只是何离离开后我才有机会跟苏小陌单独待一会儿。开始两次我们都是很沉默地等何离回来,没过多久就开始相视微笑,然后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发展到一起分享小秘密,那些小秘密让我们无比亲近。
苏小陌一直对我耿耿于怀的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她钢琴比赛就再没得过第一。她一说起这件事就咬牙切齿,那恨是真的。骄傲的人都能够理解这种恨。
虽然我懂一些小技巧,但苏小陌却不是通过我的帮助,而是自己猜对的。
“你为什么总能猜对?”我问她。
“因为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我的眼睛,所以答案一定在眼睛认为不是的地方。”
无论我如何花样百出,道理只有这样简单的一个。但不相信眼睛而是相信心,谈何容易啊!
何离一直想跟我学认牌发牌的技巧,这次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就带他回家了。那些招数都是跟妈妈学的。虽然她从来没有教过我,但看多了自然就会了。所以要教也只能是她教。
妈妈好赌,也必须去赌,那是我们全部的生活来源。
我带何离回家时妈妈正在收拾东西,家里乱作一团。
“他叫何离,想跟你学玩牌。”我跟妈妈说时,何离一脸的兴奋,一点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合时宜。
妈妈阴着脸在收拾一堆衣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狠狠地扔下一句:“你干嘛不直接跺下他一只手,或者打折他一条腿?”
何离愣愣地看着,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看上去很美丽的妈妈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
在妈妈看来,赌就是骗,就是出老千,迟早会被抓住;而被抓住即便侥幸能活下来,也注定会缺胳膊少腿。所以她从来不教我。
“这么多年了,你不是还完好无损的?你不教就不教,发那么大火干嘛?就算你教了,他以后真的去赌了,出老千被人卸胳膊卸腿,那也不关你的事啊!”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我也不甘示弱。然后我们就争吵起来。妈妈觉得我压根就不该把何离领回来,而我则一直强调,我又没有教给他什么。
双食之夏(5)
就在我们争吵不休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不是赢她钱上门讨债的债主就是输得气急败坏的赌徒。这种事几乎每周都会上演一次,只是妈妈一般会让我躲在屋子里。
她有美丽的身体,所以那些男人都愿意跟她赌,希望她输,希望她输之后借钱,然后用身体偿还。好在有钱男人大多头脑简单,而且妈妈赌技很高,所以她一直赢多输少。
敲门声越来越大,“婊子”、“贱人”、“骚货”和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词也跟随着一起蹦了出来。
她却不着急,反而和声细语地问我:“怕吗?”虽然被围攻并不是第一次,但之前却都没有这样平静,可能是喝了酒,而我们刚刚又争吵过,她才会这样反常。
“你不用强装镇定,我会保护你的。”我走过去抱了抱她,抱她时顺便抓起了一把匕首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会为我拼命吗?”她问。
“除了我,难道你还指望那个一直不肯露面的男人?”从记事起,我就一直跟着她相依为命,四处奔波,靠着她赌博赢的钱度日。
“是啊,好在还有你。”她也很用力地抱了抱我,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她对我付出了感情。
于是我握紧匕首,打开房门,用尚未成熟的身体挡住门口,挡在那些赌徒和她之间。满脸的胆怯,却不肯退缩。他们似乎没看到我,以及我手里的匕首。其实他们看到了,只是不屑正眼瞧我,其中一个男人一甩手,我就摔出很远,匕首也已脱手。
我挣扎着要起来,去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