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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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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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见女儿进家门很高兴,张罗着烧水煮茶,边忙边絮叨:“前些日子打仗,红军进城,你不回家也不找人捎个信来,急得我天天往教堂跑,求主保佑你。”
  玛丽亚撇撇嘴说:“红军打仗,我又没去打仗,你怕什么?主与我同在,不会有事的。对了,妈,我爸呢?”
  “我都有几天没见着你爸了,他没回家睡觉,连饭都不回来吃,就是支使个小学徒来把饭篮子提过去。”
  “我爸他忙些什么?跟着共产党红军搞赤化宣传?”玛丽亚惊讶了。
  “他哪会赤化宣传?还不是他的老本行,做衣裳呗。”
  “怎么没听到车衣机响?”
  “咱家这小缝衣铺子,哪还盛得下他这尊大神?你爸快成大老板了。”
  母亲的口气不无得意。原来,红军在汀州要赶制大批量统一式样的军服,时间又紧,城里几家现成的制衣厂忙不过来,红军就发动全城的裁缝铺子一起帮忙,每做成一套军服,付工钱四角光洋。罗裁缝是城中手艺过人的师傅,因此红军格外看重,包括军部长官朱德、毛泽东等人的军服,都指定由他亲手缝制。这还不算,红军管后勤供给的长官还把三四家小裁缝集中起来,征用了一间小学堂的教室,统一把人和车衣机交给罗裁缝负责。罗裁缝俨然成了老板,往小里说也是个管事的工头,自然不肯怠慢,忙得脚打脑后根,顾不上吃饭睡觉也就不足为奇了。玛丽亚心疼父亲,又知道他腰椎不好,也顾不上喝茶,就要去学堂那儿看看。才待要出门,家里那扇又厚又黑的杉木门板被人擂得“咚咚”响,如同老戏里击鼓鸣冤的衙门前。
  “罗裁缝,罗裁缝住在这儿吗?”一个男人高声大嗓,底气十足。
  “谁呀,门开着,进来就是,砸那么响做什么?”玛丽亚母亲迎了出来。
  来人是个当兵的,看样子还是个长官,气呼呼的样子,好像罗家藏起了他的士兵。
  “长官,你有事?屋里坐吧。”玛丽亚母亲招呼道。
  “这就是罗裁缝家?他人呢?”
  玛丽亚一眼认出,来人居然是红军长官丁泗流。她哈哈地笑开了。
  “丁长官,原来是你呀!我说我听着声音耳熟呢。”
  “玛丽亚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丁泗流愕然。

八 上帝带来的不仅仅是福音(4)
“我怎么在这里?这是我的家呀。”
  “啊呀,原来这是府上呀?那这位是……”
  “这是我母亲。妈,这是红军长官丁连长,就是前年我跟你说过,参加南昌暴动受了伤,在福音医院疗过伤的丁排长。”
  “哟,伯母大人,小人丁泗流有眼不识泰山,不,人眼长到了狗身上……多有得罪,小人给伯母赔罪了。”丁泗流一磕脚跟,一个立正,一抬手,一个标准的军礼,倒把玛丽亚母亲吓一跳。
  “丁长官,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客家人,上门的都是客,讲什么赔罪呢。香香,你招呼丁长官坐,水这就开了,我来泡茶。”
  玛丽亚母亲转身去了厨房。玛丽亚让着丁泗流,两人走进厅房。
  “香香?玛丽亚小姐,你叫香香?”丁泗流小声问。
  “丁长官,你怎么找到这来的?”玛丽亚莞尔一笑。
  丁泗流本来已经在那把椅子上落下了屁股,忽然又腾地跳起来。
  “玛丽亚,我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对了,你跟那罗裁缝什么关系,你是他……”
  “他是我爸。”
  “啊?你是罗裁缝的女儿?”丁泗流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但旋即又轻松下来。“这就好办了,真他妈的无巧不成书呀。你爸呢?怎么没看到他?”
  “别说你了,连我和我妈都见不着他,他领着一帮裁缝在学堂里给你们红军赶制军服呢。”
  “军服不军服的无所谓,长官不发那玩意,谁也光不了屁股。我找你爸,可是有比穿衣裳更重要的事,快,你快带我去找他。”
  “重要的事?他一个裁缝,除了会做衣裳,还能给红军办什么重要的事?”
  “玛丽亚,我现在顾不上跟你多说,你快带我去找他,再迟了,我怕得挨处分、关禁闭呢!”
  丁泗流乞求的口吻令玛丽亚心软。她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带丁泗流穿过后门小巷,朝后街学堂走去。路并不远,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丁泗流会不会跟她和盘托出到底要找父亲做什么,学堂已经到了。
  红军进城前,小学堂的教书先生吓跑了好几个,有些学生家长也怕出事,不敢让孩子上学堂来,学堂干脆通知停课。正好,红四军征用了学堂空荡荡的教室。走南闯北,军队最喜欢征用的就是学堂和庙宇,住兵、开会都很好用。还没走到近前,玛丽亚就听见一片熟悉的车衣机轰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膜一跳一跳的。推开门一看,大白天的,学堂教室里亮着电灯,而且特意换上了大灯泡子,照得教室里面比外面还亮,倒有几分福音医院手术室的模样了。十几台车衣机摆得整整齐齐,十几个制衣工都在机器上熟练地埋头操作,车衣机上和地上堆的都是灰色的布匹和半成衣,车衣机犹如海浪中苦苦挣扎的十几艘洋火轮船。玛丽亚看到父亲脖子上吊了根皮尺,在那些灰色的布匹中小心翼翼地穿来穿去,像是踏浪而行的仙人,他不时停在一台车衣机前,取下脖子上的软皮尺,动手量着车衣机上的半成品,还大声和车衣的工人说些什么。玛丽亚看到父亲蓬乱花白的头发,僵直发硬的腰板,心中一痛,眼睛立时湿润了。父母就她这一个独生女,她在福音医院当护士,收入完全可以养家,他原本用不着这么拼命的。很明显,父亲并非为了那每件军服四角光洋的工钱。
  丁泗流用不着玛丽亚多说,沿着她的目光就找到了罗裁缝。他撇下玛丽亚,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罗裁缝的肩膀,手指门外。罗裁缝见与女儿同来的这位红军长官有话要说,以为是为了军服之事,都顾不上同女儿搭话,只朝她点点头,便跟着丁泗流走出轰鸣作响的教室。

八 上帝带来的不仅仅是福音(5)
“罗裁缝,不,罗老伯父,我是红四军二十八团五连连长丁泗流……”
  丁泗流有意不再往下说了,盯着罗裁缝,期待他把后面的话和事都补齐了。毕竟,这是个令他尴尬万分的事。谁知,罗裁缝昼夜操劳,累得精疲力竭,神思恍惚不说,就连耳朵都被轰鸣的车衣机震得快聋了。他神情麻木,目光呆板而涣散。
  “长官可是来催工的?你都看到了,我们连上厕所的时间都省下了,贵军总数四千套军服不是小数目,分给我的数目也不小。不过,一定能按时完成。”罗裁缝的嘴唇一动动的,几个燎泡的蠕动,话语里都夹带着火星,更让一旁的玛丽亚心痛。她刚想说话,丁泗流的嘴更快。
  “罗老伯父,我不是催工的,你那些军服与我无关。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讨要枪栓的。”
  “枪栓?什么枪栓?”罗裁缝仍一脸懵懂,似乎仍陷在铺天盖地的灰布中钻不出来,不知“枪栓”为何物。
  丁泗流只好耐心地提醒道:“昨天我和几个弟兄在外面打土豪,一不小心打错了人家,在汀江上拦下了罗老伯父的运布货船……”
  他这么一说,罗裁缝才恍然大悟。
  “不错,昨日运货船靠了码头,卸布时有人跟我说,这船布险些被人劫了去,原来是你呀?打错土豪也就算了,一场误会呗,还赔什么礼道什么歉呀,丁长官忙去吧。”
  丁泗流一把扯住转身要进屋的罗裁缝。
  “哎哎,罗老伯父别急着走呀,你的人可是下了我的枪栓带回来,让我来找你讨要呢。”
  “枪栓?”罗裁缝想了想,“好像是有几件铁器,是不是那东西?”
  “对对,那是红军的武器,少不得的,罗老伯父快些还给我吧。”
  “啊呀,这几天忙的,不知让我扔哪去了。”
  “什么?你、你把枪栓扔了?”
  丁泗流吓一跳,险些抬手掴了罗裁缝一个耳光,幸好及时醒过神来,才没动手。
  “对了,香香,你怎么认识丁长官的?”罗裁缝倒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终于有机会扭头同爱女打招呼了。
  “爸,你好想想,丁长官的枪栓放哪去了?红军枪上的零件,怎么能乱丢呢?”玛丽亚捉起父亲的一只胳膊摇晃着,嗔怪父亲多事。
  “我哪知道那些铁家伙是干什么用的?”罗裁缝一脸委屈,“送布的人只说会有一个姓丁的红军长官来取,还说丁长官要登门道歉,不道歉就不要给他……”
  “罗老伯父,我不是道过歉了?你快些想想,那些铁家伙被你放在哪了?不找出来,我要被上级关禁闭,说不定还会枪毙的。”
  罗裁缝吓了一跳,人命关天,他不能不认真想想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香香,你带丁长官回家,让你妈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我这正忙着呢,你们也都看到了。”
  说完,他撇下女儿和丁泗流,径自回教室去了。
  玛丽亚只得带丁泗流再回家。
  倒是玛丽亚的母亲没糊涂,她从门后墙上摘下那一串石蛙似的步枪枪栓,还给了丁泗流。不过,她听说丁泗流在汀江上“打土豪”,劫了布船,才被人下了枪栓的事,脸上立刻讪讪的,不大好看了,对丁泗流一口一个“伯母”也带搭不理的,连茶水都没泡。丁泗流也顾不上她的态度,急慌慌地拎着失而复得的枪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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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不是冤家不聚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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