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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月亮女神一支歌(2)
玛丽亚换掉那身军服后,罗裁缝戴上花镜,立即动手,亲手将那套新军服做了改动。首先,他收紧了半截肥裤的腰口,女儿如花似玉,正在妙龄,哪能像掮枪扛炮的那些粗人一样,留那么粗的腰围?此外,他还把领口处的红领章外面的一圈黑边拆掉,又重新精心地缝上了一道黑纱,他把黑纱大部滚在了内里,只隐约露出了一道浅浅的黑边。这道黑边,是红四军在统一制作军服时特意交代所有裁缝都要照做的,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叫列宁的苏俄共产党长官逝世五周年。罗裁缝早就有个感觉,红四军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明明军队上杨柳挺拔的女兵,可做起军服来,却男女不分,做成清一色装稻谷用的麻袋一样的肥裤大布衫,外面还吊着两个中山装似的口袋,可羞死他们这些手艺高超的裁缝佬了!
红四军让罗裁缝亲手制作朱、毛长官的军服,令他出足了风头。结果红四军那些女兵也都来找他量体裁衣,指定由罗裁缝为她们缝制统一的军服。一天,有三个女子相约来到罗裁缝那,三个女子一个赛着一个年轻,一个赛着一个漂亮。她们嘻嘻哈哈的好不开心,差点把小学堂屋顶的瓦吼落,难怪人说三个女子一台戏呢。一个叫贺子珍的率先拿另一个打趣,还有一个更漂亮的女子叫曾志,她也不甘落后,她们新娘长、新娘短的,将那第三个女子逗得脸色通红。待到一一为三个女子量完尺寸,罗裁缝用剩下半截的铅笔蘸着唾沫,逐一记下她们各自的尺寸时,他已经听个大概齐了:那第三个女子叫康克清,近日就要做新娘了!送她们出门时,受到她们情绪鼓舞的罗裁缝仿佛也变年轻了,他笑着问道:“三位女长官,可都是红军长官的眷属?”他这句话又让三个女红军笑得弯下了腰。末了,那个叫曾志的、也是最调皮的一个笑着说:“是的,我们是红军长官的婆娘,红军长官也是我们的眷属……还有,罗裁缝你记着,我们都是井冈之花!”
正是那三朵娇艳的“井冈之花”给罗裁缝留下的深刻印象,他才勉强同意了女儿参加红四军。
独生女儿从小在家里娇宠惯了的,不缺吃不缺穿,特别是由小到大,穿的四季衣裳,都是他这个做裁缝的父亲亲手缝制的,他连自己的爱徒都不让染指。后来把独生女儿送到教堂,小小的个子穿起了肥大的黑色教袍,倒也不用父亲给她亲手缝制衣服了。再往后,女儿去了福音医院,先是给医院洗些绷带敷料,后来傅连暲院长喜欢那孩子,指定一名护士长亲自手把手地教她学习护理,女儿成了福音医院唯一的一个未经专业护理学校毕业的护士。罗裁缝原想女儿在福音医院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些日子,没想到刚刚上路,就又参加了红军,要跟上队伍离开汀州,离开家乡。
罗裁缝的左手指头被右手的针扎出好几个血窟窿。
玛丽亚看到父亲戴着老花眼镜,亲手一针一线地为她改制军服,心里也有些酸楚。
“爸,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改名字了。”
“哦?”罗裁缝只简单地应了一声,继续飞针走线。
“我现在又叫罗翠香,不叫玛丽亚了。”
罗裁缝仍然没吭声。当初女儿在教堂里把名字改为“玛丽亚”,也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罗翠香”的名字是他起的,就像女儿的生命是他给的一样,长大后的女儿却不再属于他,过去皈依上帝,现在属于红军。
十 月亮女神一支歌(3)
“玛丽亚”的改名,并非因为柳达夫,尽管柳达夫一天到晚缠着她,要她将玛丽亚的名字改回“罗翠香”。当红军了,她认为就该重拾“罗翠香”的旧名,正如她留在福音医院,就应该叫玛丽亚一样。现在,她离亲爱的上帝越来越远,离红军却越来越近了。
罗裁缝缝完最后一针,疲乏的眼睛眯得像线那般细,将嘴贴上去,轻轻咬断线头。他的这个动作,让女儿乍一下又想起自己小时,父亲将脸贴过来,轻吻她脸颊的动作。
“香儿,那个连长还去找过你吗?”罗裁缝终于开口问道。
“你是说丁连长?他现在不是连长了。就因为你那船布,他被撤成了副的,调到新成立的第四纵队去了。”
丁泗流临去四纵队报到前,曾来和她告别过,还答应给她写信。她告诉他,若写信就写“罗翠香”,这是她的新名字。丁泗流有些意外,说你怎么改姓罗了?姓马多好呀,和*一个姓。罗翠香好奇地问他:“*是谁?四军军部的?”丁泗流摇摇头说:“不知道,恐怕不是军部的,要在军部我还能不认识?老听那些党代表说*长、*短,估计是中央的头头,弄不好住在上海,出门就坐黄包车,顿顿吃薄皮大馅的肉馄饨。”
“那个穿黑皮衣服的刘大夫呢?他还找你吗?”
罗裁缝收了针线,看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女儿大了,谈婚论嫁早晚的事,如今参加了红军,十有*就嫁给红军了。罗裁缝阻挠不了女儿嫁给红军,他甚至干涉不了她嫁给红军中的哪一个人,但作为生命的赠予者,他的确很想干涉一下,只为了挑选一位优秀而合适的郎君快婿,当然,优秀的一定合适。
“爸,你们别再叫人家‘刘大夫’,人家是中央派来的特派员,叫柳达夫。”
柳达夫到家里来过,罗裁缝夫妇都见了。
“他那身黑皮袄就很地道,不用手摸,光是就近处用眼睛看都看得出来,那是头层纯正的好牛皮剥出来的,加工得也好,不是咱乡下手工煣出来的熟牛皮子……”
罗裁缝赞不绝口,却仅限于那层牛皮,他并不对“刘大夫”的为人做具体评价。
“那当然,人家在苏俄留过学,又是中央派来四军工作的。”罗翠香和父亲不同,她看到的,就不仅是那层“皮”了,而是表里的实质。
“那个姓丁的走了就好,他走得越远越好。”罗裁缝还是不肯直说丁泗流的坏话。话,都跟做衣服的布匹一样,得有个裁剪的手艺,不同的手艺就有不同的效果。
“走嘛,也没有走多远,不就在闽西这几个县里转?军部长官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四个纵队亲兄弟,谁也不能看不起闽西子弟编成的第四纵队。”
“我没看不起第四纵队,”罗裁缝分辩道,“我是说姓丁的那个人……”
“那个人怎么啦?他不就是错把你的运布船当成土豪打了?谁都有出错的时候,红军纪律严明,都已经处分他了。好了,爸,你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了。”
罗翠香实在喜欢那套灰扑扑的新军服,父亲刚刚改好,她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她不容许父亲说丁连长的不是,尽管人家犯了错误,受到了撤职处分,可这并不能改变她对丁连长的崇拜。人家是地道军官出身,参加过南昌暴动,能打仗,负了伤都不肯住院治疗,多硬的一条汉子啊。
刚给女儿动手改过军服的罗裁缝,被女儿亲昵地推出门外。他暗自摇头,心说自己的舌头还是不行,不会讲话,远远不如他手下的剪刀那般利索,针脚那般密实。
十 月亮女神一支歌(4)
罗翠香穿着她那身改过的新军服,背着一个喷雾汽罐,意气风发地走在城关的石板路上。罗翠香,罗翠香,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就像她老想忍不住跑到江边,以水代镜,看看自己的模样一样。汀江西岸的古城墙在江边蜿蜒,那本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今天看来却有了种新鲜的感觉。据傅连暲院长给他们讲,故乡汀州这道城墙,建于唐朝大历年间,宋代扩建过,明代又修过,算是风雨沧桑的千年高寿了。城墙从汀州城内的卧龙山起,沿着汀江环城而绕,像母亲的一条温暖有力的臂膀,挽护起汀州城黎民百姓。千余岁的古城墙和客家人的母亲河汀江一起,日日夜夜,或巍然屹立,或静静流淌,听卧龙山上金沙寺的暮鼓晨钟,看城东城西日升日落。一个全新的家乡,一个全新的罗翠香,从此以后,将有了全新的意义。
罗翠香接到命令,到红四军司令部执行任务。
命令是军司令部下达的,要卫生队派出一名卫生兵,前往司令部执行消毒任务。罗翠香是本地人,又是福音医院出来的护士,到军部首长眼皮底下执行任务,要有点眼色,卫生队长交代说。红四军入城后,军司令部和政治部住在一处,通知她去消毒的地点,是位于城关的“辛耕别墅”。那地方罗翠香很熟悉,从前那是长汀商会会长卢泽林的别墅,面江而居,是汀州城内闹中取静的一个好去处。
罗翠香来到辛耕别墅,向门口的警卫哨兵说明来意,就有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出来接待她。那副官看上去比她年龄还小,一口一个“同志”地叫着,令罗翠香很不适应。她赶紧提前将口罩戴上,免得红腮外露。辛耕别墅是座土木结构的二层楼,进了气派端庄的外门楼,穿过秀致考究的天井和庭院,才是正房门楼,再往后面还有后厅和后天井。这么大的一座别墅要全部消毒一遍,得费不少时间呢。罗翠香正为难,副官却告诉他,其他房间都不用消毒,叫卫生兵来,只是为朱军长一人的房间消毒。
朱军长?惊愕的罗翠香,一张圆润的小嘴在口罩内张成一轮十五的月亮,幸好隔着口罩呢。
见罗翠香露出讶异的神色,那孩子似的副官神秘地笑起来,脸上飞起一片淡淡的红晕,伸过头来,凑在罗翠香耳边小声说:“同志,你晓得不,朱军长大喜,要成亲啦!”
罗翠香见过朱军长,很结实的身板,黑黑的脸膛,和她父亲不相上下的年纪,怎么现在才成亲呢?正不知说什么,恰好柳达夫从辛耕别墅里走出来,他看到罗翠香,一脸惊喜。
“玛……小罗,罗翠香同志,你怎么来了?戴个